同一时间,江苏常州,靖远重工旗下的挖掘机制造厂。
厂长刘明站在总装车间的二楼走廊上,看着下面流水线上正在组装的二十吨级液压挖掘机。机器的钢铁骨架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围在旁边,安装液压管、电路、驾驶室。车间里充斥着金属碰撞声、电动工具嗡鸣声、还有行车移动时的警报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让刘明心里发毛。
财务主管老张小跑着上来,手里抱着文件夹,额头有汗。“刘厂,上个月的报表出来了。”他把文件摊开在栏杆上,“原材料成本涨了百分之六,其中钢铁涨百分之五,橡胶涨百分之八,最要命的是——物流成本涨了百分之十二。”
刘明盯着那些数字,没说话。
“这还只是直接成本。”老张继续翻页,“间接成本里,电费涨了百分之四,因为电价里包含了燃油附加费;厂区运输车辆的油费涨了百分之九;就连食堂采购的食材,也因为运输成本上涨,价格涨了百分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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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忧虑:“刘厂,再这么下去,我们这款挖掘机的毛利率就要跌破百分之十五的警戒线了。而按照总部的考核标准,低于百分之十五就要亮黄灯。”
刘明当然知道。靖远重工的所有产品线都有严格的毛利率考核,红黄绿灯制度。绿灯正常,黄灯预警,红灯就要减产甚至停产整顿。他管理的这个厂主要生产中型挖掘机,去年毛利率是百分之十八点五,在集团内部算中上水平。但照这个趋势,下个月可能就要亮黄灯。
“供应商那边能压价吗?”他问。
“难。”老张摇头,“我昨天和几家主要供应商开了电话会,他们也在叫苦。钢铁厂说铁矿石和焦炭价格在涨,橡胶厂说原油涨价导致合成橡胶成本上升,就连包装箱厂都说纸浆价格涨了。大家都说,源头都在原油。”
原油。又是原油。
刘明想起上周参加集团视频会议时,楚靖远在屏幕那头说的话:“未来三个月,大家要做好成本上升的准备。这不是个别现象,是全球性的能源价格传导。”
当时他还觉得老板是不是过于谨慎了。现在看来,老板的预判准得可怕。
“先内部挖潜吧。”刘明做出决定,“从下个月开始,所有非生产性能源消耗削减百分之二十——办公室空调温度调高两度,车间照明分时段关闭,厂区班车合并路线。另外,让技术部重新评估几个零部件的设计,看看能不能在不影响性能的前提下,减少用料或者换成更便宜的材料。”
老张快速记录:“那……裁员呢?人力资源部已经提了三套方案,最多可以削减百分之十五的一线工人,能省下不少人工成本。”
“不行。”刘明斩钉截铁,“去年订单好的时候,兄弟们加班加点赶工。现在遇到困难就裁员,以后谁还跟我们干?人工成本先不动,从其他地方省。”
老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明白了。”
刘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车间里忙碌的工人。这些人大都来自附近的乡镇,拖家带口,指着这份工作过日子。裁员容易,但裁掉的是一个个家庭的生计。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打开加密通讯软件。屏幕上跳出靖远重工总裁的对话框。
“王总,常州的成本数据出来了。”他简单汇报了情况,“我的建议是:第一,暂时不裁员,但控制加班;第二,内部挖潜,削减非必要开支;第三,能不能请集团层面协调一下,在采购上给我们一些支持?比如集中采购、长协价之类的。”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集团已经在做集中采购谈判,但大宗商品价格是全球性的,议价空间有限。楚先生交代,各厂先自行消化一部分成本压力,集团会在适当时候给予补贴。另外,技术升级要加快——高能耗的老设备逐步淘汰,用更节能的新设备替代。这笔钱,集团出。”
刘明松了口气。有集团托底,至少心里踏实些。
他关掉对话框,走到办公室窗前。外面,厂区的道路上车来车往,下班的工人骑着电动车从大门涌出,汇入傍晚的车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天的疲惫,也带着对明天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