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傍晚,天际残留着一抹橘粉色的霞光,将御花园的亭台楼阁、繁花碧树都染上了一层温柔而朦胧的光晕。
白日里的喧闹渐渐沉寂,唯有归巢的鸟雀还在枝头啁啾,更添几分静谧。
微风拂过,带来蔷薇和晚香玉混合的馥郁气息,缠绕在渐起的暮色里。
凤仪宫后苑的临水小轩,此刻门窗微敞,临着波光粼粼的一池春水。
江浸月独自坐在轩内,面前是一张古朴的七弦琴。
她并未盛装,只着一件月白云纹的素雅常服,青丝松松挽起,卸去了白日里母仪天下的威仪,侧影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冰凉的琴弦上,未成曲调,先有一缕难以言喻的孤寂弥漫开来。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一曲哀婉悱恻的琴音便流淌而出。
这是晏国的旧曲,名唤《故园春》。
曲调并不复杂,却缠绵悱恻,充满了对旧国风物的追忆与思念。
琴音初起时,似春日融雪,溪水潺潺,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继而如柳絮飘飞,落英缤纷,美好的景象之下,却暗含着转瞬即逝的哀伤;
到了后半段,琴音渐转低沉呜咽,似杜鹃啼血,夜猿哀鸣,将那国破家亡、身世飘零的痛楚,压抑在每一个颤动的音符里,不激烈,却深入骨髓。
她弹得极为专注,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了那早已逝去的旧国春色与无尽的哀思之中。
琴声借着晚风与水音,飘散开去,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不远处,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顾玄夜,执笔的手骤然一顿。
他抬起头,凝神细听。
那熟悉的、属于晏国的曲调,像一根极其细微却无比坚韧的丝线,猝不及防地穿透了层层宫墙,缠绕上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放下朱笔,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翻涌着暗流。
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派人去制止,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那一曲将尽,余音袅袅,即将消散在暮色里。
他忽然站起身,对侍立一旁的高顺道:“取朕的‘惊鸿’来。”
高顺心中一惊,“惊鸿”是陛下最为珍爱的一张古琴,音色清越激亢,非重大场合或心绪激荡时,陛下极少抚弄。
他不敢多问,连忙命人小心取来。
顾玄夜接过琴,并未乘坐銮驾,只带着高顺和两个小太监,循着那尚未完全散尽的哀婉余音,大步走向凤仪宫的后苑。
当他踏入临水小轩时,江浸月刚刚收回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微微的颤抖。
看到他突然出现,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起身欲行礼。
“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