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喧嚣与忙碌渐渐平息,玄京城迎来了开春前最沉寂的一段时日。
积雪未融,在宫墙殿宇的背阴处固执地残留着,与偶尔露头的、怯生生的新绿形成鲜明对比。
寒风依旧料峭,但风中已隐约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
皇宫内苑,似乎也在这冬春之交的静谧中,酝酿着某种新的变化。
前次代理朝政,虽只是短短数日,却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江浸月心中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她短暂地触摸到了那至高权柄的轮廓,也更深切地体会到顾玄夜无处不在的制衡与防备。
她知道,依靠偶然的“疾病”和临时代理,绝非长久之计。
她需要一种更稳固、更制度化、也更不易被直接剥夺的方式,来巩固自己在后宫乃至前朝的潜在影响力。
目光,便落在了这庞大而繁杂的后宫管理体系之上。
历代以来,后宫妃嫔的权力,除却帝王的恩宠,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其家族在前朝的势力,以及她们通过赏罚、安插亲信等方式,对所属宫苑内女官、内侍形成的掌控。
如同惠妃林婉,即便如今容颜受损、圣宠渐衰,只要其父林相在位,她在华春宫内依然能维持一定的权威,其影响力仍能通过那些忠于她或其家族的宫人,如蛛网般向外渗透。
江浸月要做的,便是从根本上瓦解这种基于个人和家族的、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
她要建立一套只忠于职守、只遵循规章、最终只效忠于她这个后宫之主的管理体系。
这个构想,在她心中酝酿已久。
如今,时机渐趋成熟。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在凤仪宫庭院残留的积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浸月召来了尚宫夏知微。
如今的夏知微,经过数月的历练,愈发沉稳干练,眉宇间带着一股属于实干者的沉静与锐利。
“知微,年节已过,各宫用度、人事纷杂,本宫观之,六宫二十四衙门,机构重叠,职责不清,效率低下者众,奢靡浪费之风亦未曾彻底遏制。”
江浸月端坐于书案后,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夏知微躬身应道:“娘娘明鉴。后宫事务千头万绪,确有许多积弊。奴婢虽尽力整顿,然人力有时尽,且各宫主位娘娘各有考量,推行新规往往阻力不小。”
她说的也是实情,例如要核减华春宫的用度,惠妃即便不出面,其手下得力的掌事宫女也能找出诸多理由推诿拖延。
江浸月微微颔首,指尖轻轻点着案上一份关于去岁后宫各项开支的汇总册子:
“本宫深知你的难处。治标需先治本。如今前朝有科举选士,有吏部考功,方能维系朝廷运转。而后宫之内,女官、内侍升迁赏罚,多凭主位喜好或资历年岁,有能力者未必得用,无才者尸位素餐,长此以往,如何能提高效率,为陛下分忧,节省用度?”
夏知微心中一动,隐约捕捉到了皇后话中的深意,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江浸月。
江浸月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构想:
“本宫有意,仿照前朝考功之法,在后宫推行一套‘女官考绩’制度。设立明确职掌,定立考核标准,按能力实绩决定升迁降黜,赏罚分明,打破论资排辈与门户之见。如此,方能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真正涤清后宫积弊,提高效率,也为陛下省却烦忧。”
她将这项充满权力重构意图的变革,巧妙地包装成了“提高效率、节省用度、为君分忧”的正当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