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巷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阴森。两侧是老旧的瓦房,大多门窗紧闭,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十七号是一个连招牌都没有的窄小门面,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我推门进去,一股浓烈、古怪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咳嗽了一声。店面很小,只有一个简陋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他非常瘦,脸颊凹陷,眼神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却像锥子一样,直刺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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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失眠?”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点点头,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隐去了关于公寓和其他死亡事件的猜测。
老者听完,没多问,只是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示意我把手腕给他。他的手指冰凉,搭在我的脉搏上,像几根冰冷的铁条。他闭着眼,半晌,才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魂不守舍,魄不安位。”他慢悠悠地说,语调平直,“你这是……被‘借’了东西。”
“借了东西?”我一头雾水,“借了什么?”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转身从后面布满小抽屉的药柜里取出几味药材,动作缓慢而精确。然后,他又拿出一个更小的、颜色深沉的陶罐,从里面舀出一点点暗红色的、像是凝固油脂的东西,混合进去。
“每晚睡前,三碗水熬成一碗,温服。”他把包好的药递给我,眼神深邃地看着我,“记住,服药期间,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门。睡你的觉。”
他的眼神让我心里发毛,我付了钱,拿起药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当晚,我严格按照嘱咐熬了药。那药汁是深褐色的,散发出的气味比安神堂里的还要古怪,除了草药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我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味道难以形容,苦涩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回甘。
出乎意料的是,不到半小时,一股沉重的、无法抗拒的睡意就如潮水般涌来。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床上,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我睡着了。而且,做了一个极其诡异、混乱、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我漂浮在黑水公寓的上空,看到整栋楼被一层稀薄的、流动的黑雾笼罩着。一个个模糊的、苍白的人影,像提线木偶一样,在楼道里、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动作僵硬。我还看到了王伯,他也在其中,和其他人影一样,麻木地移动着。
然后,我看到在那流动的黑雾最浓郁的地方——似乎就是公寓楼顶的天台边缘,站着一个人形的阴影。它比其他人影更凝实,更黑暗,仿佛是所有黑雾的源头。它没有五官,但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正“注视”着楼下每一个房间,每一个失眠的灵魂。
我想看得更清楚,梦却在此刻戛然而止。
我猛地惊醒,窗外天已大亮。
一种久违的、神清气爽的感觉流遍全身。我竟然睡了一个整觉!自从失眠以来,我第一次感觉头脑如此清晰,身体如此轻盈。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寒意。那药……真的有用。但那个梦……那个黑影……“被借了东西”……
安神堂,那个老者,他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我不敢再去深想。至少,我能睡觉了。
此后的几天,我每晚按时服药,每次都能迅速入睡,每次都伴随着那些诡异莫名的梦境。梦境的内容大同小异,总是那笼罩公寓的黑雾,那些游荡的苍白人影,以及天台边缘那个凝视一切的黑暗源头。
我的精神似乎好了些,但心底的不安却与日俱增。那药物带来的睡眠,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昏迷,醒来后非但没有焕然一新的感觉,反而有一种……被掏空了的虚弱。
直到那天晚上。
我又一次在深沉的药力作用下睡去。梦里,我再次“飘”到了公寓的天台。那个黑影依旧站在那里。但这次,它缓缓地……转过了“身”。
没有面孔,只有一片深邃的、旋转的黑暗。但一股冰冷彻骨的恶意,如同实质般穿透梦境,攫住了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