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这时候说不去?怎么说?说因为这红灯笼不吉利?在人家丧礼上说这个,未免太不懂事,太矫情。大家都去,就我一个因为这种“迷信”的理由掉头走人?显得我多冷漠,多不合群。
也许……是我想多了?这就是个普通的丧宴场所,挂红灯笼或许是这里的老规矩?奶奶说的,可能是指别的特殊情况?
就在我犹豫挣扎的几秒钟里,同行的另一个朋友拍了拍我肩膀:“走吧,发什么呆呢。”
我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一种无形的、名为“情理”和“从众”的力量,裹挟着踏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迈进厅堂的瞬间,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滑腻的膜,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还带着一股子陈旧灰尘和某种暗哑香火混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外面的天光似乎一点也照不进来,厅里全靠那些桌子上摆着的、一根根粗大的白蜡烛照明。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明暗交织的影子。
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生面孔,估计是李浩家别的亲戚乡邻。他们都安静地坐着,很少交谈,即使偶尔开口,声音也压得极低,像耳语一样,在这空旷的厅堂里反而显得更加诡秘。他们的脸色在烛光下,也都显得有些苍白,没什么表情。
我被同学拉着,在一张靠近角落的桌子旁坐下。桌面是暗红色的木头,油亮亮的,却反射不出什么光。手指无意间触摸到桌面,一股冰凉的、属于陈年老木的寒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那位表叔在前面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大概还是感谢之类的套话。然后,就开始上菜了。
端菜上来的,是几个穿着深蓝色布衣、低着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服务员”。他们的动作很僵硬,一盘盘菜被无声地放在桌子中央。
菜式看起来很丰盛,油光汪汪的,色泽浓郁。有整条的鱼,红烧的肘子,碧绿的青菜,还有汤。闻着……也有一股温吞吞的、混合的油脂和香料气味。
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鱼的眼睛是浑浊的白色,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肘子的颜色过于红艳,像刷了一层厚厚的糖色。青菜绿得发黑,蔫蔫地趴在盘子里。汤是浑浊的乳白色,一丝热气都没有。
坐在我旁边的老同学,已经拿起了筷子,招呼我:“吃吧吃吧,忙活一上午也饿了。”
其他人也陆续动起了筷子。咀嚼声,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可我看着那些菜,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没有丝毫食欲,只有一股越来越浓烈的不安。
我偷偷抬眼打量同桌的那些陌生“亲戚”。他们吃得很安静,很……专注。筷子精准地夹起食物,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几乎一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烛光在他们脸上晃动,偶尔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他们的脸颊在烛影里显得异常干瘪,像是……糊了一层纸。
我猛地低下头,心跳如鼓。冷汗已经从背心渗了出来。
不能吃!奶奶说过!不能吃陌生人的宴请!
我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空空的碗碟,筷子放在一边,一动不敢动。
“你怎么不吃啊?”旁边的同学用胳膊碰了碰我,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有些含糊,“味道还凑合,这红烧肉挺烂糊的。”
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压低声音:“没……没什么胃口,心里难受。”
同学理解地点点头,没再劝,继续埋头吃了起来。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和难熬。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那股陈腐的香火味混杂着饭菜油腻的气味,熏得我头晕恶心。我如坐针毡,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趁着同桌其他人都在低头吃饭,没人注意我,我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硬木凳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寂静中刮过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尖锐的短响。
这一声,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潭。
刹那间,整个喧闹的宴席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咀嚼声、吞咽声、碗筷声,全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