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守影

它们贴着地面,在香烛微弱的光圈边缘游弋,仿佛那光让它们感到不适,却又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不肯离去。它们模仿着一些动作——一个影子抬起“手”,做出梳头的姿态,动作却僵硬断续;另一个影子蜷缩起来,像婴儿在母体中,却不断抽搐;还有一个,像是试图站立行走,下半身却拖沓黏连在地上,上半身怪异地前倾……

月光彻底隐没,星光也被浓雾吞噬。只有我面前那三炷香头上细微的红点,和即将燃尽的蜡烛那一点如豆的昏黄,勉强撑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晕。光晕之外,是无边无际的、蠕动着的黑暗。

那些从禁地裂缝中渗出的影子,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扭曲、徘徊。它们没有声音,可那一片拖沓黏腻的“簌簌”声,却像无数冰冷的虫足爬过我的耳膜,钻进我的脑髓。我死死盯着它们,血液仿佛冻成了冰碴,在血管里艰涩地流动,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连移开视线或者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一个离石墙较近的影子,动作忽然顿住了。

它比其他影子更“凝实”一些,轮廓也更清晰些,能看出是一个微胖的、略微佝偻的人形,保持着一种蹲坐的姿势,一条“手臂”还抬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这姿态……莫名地眼熟。

我猛地想起,吴老二生前,就最爱在傍晚时分,蹲在自家门槛上,抬着手,抽他那杆黄铜烟锅。旱烟……烟雾……他蹲坐时,因为发福而显得笨拙的腰背线条……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一拧。

那个影子,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注视。它极其缓慢地,将那没有五官、只是一片深浓黑色的“脸”,转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香烛的光太弱了,无法照亮它的“面容”,可就在它转过来的那一刹那,我清晰地“感觉”到,那片代表着脸的黑暗区域,肌肉(如果影子有肌肉的话)牵动,向上拉扯,形成了一个弧度。

它在“笑”。

一个完全由最深沉的黑暗构成的、酷似我三天前刚死去的邻居吴老二的影子,正用它那没有眼睛的“脸”,朝着我,露出了一个无声的、扭曲的“笑容”。

“嗬——”

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破碎的抽气,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我甚至忘了爷爷教的口诀,忘了身为守夜人的职责,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逃!

我猛地向后弹起,转身,手脚并用地朝着来路狂奔。山石绊脚,荆棘撕扯着我的裤腿和手臂,冰冷的雾气像湿冷的舌头舔舐着我的脸。我不敢回头,身后那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却仿佛跗骨之蛆,紧紧追赶。我能感觉到,那些紧贴地面的、冰冷的黑暗,正在我身后的林间地面上蔓延、加速,像是被我的恐惧和生气所吸引。

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跤,我终于看见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模糊轮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家门,反手用尽全力,“砰”地一声撞上厚重的木门,插上门闩还不够,又浑身发抖地把顶门杠死死架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呼吸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小主,

过了好一阵,那几乎要炸裂的恐慌才稍稍平息。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纸透进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灯火的模糊光亮。冰冷的汗水浸透了里衣,黏在身上,被穿过门缝的夜风一吹,冻得我牙齿咯咯打颤。

得……得有点光。

我哆嗦着,摸索到桌子边,摸到火镰和火绒。手指抖得厉害,打了好几次才擦出火星,点燃了桌上那盏老旧的油灯。

“噗”一声轻响,豆大的火苗亮了起来,驱散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墙壁上投下温暖(我以为的)摇曳的光晕。橘黄色的光芒填满了这间熟悉的堂屋,照亮了八仙桌、条凳、墙上的年画,还有……我自己投在对面墙壁上的、随着火苗轻轻晃动的影子。

看到自己的影子,我那颗惊魂未定的心,才稍微落回实处一点点。还在,是正常的,是我自己的影子。我瘫坐在条凳上,慢慢呼出一口带着颤音的长气,端起桌上冰冷的茶壶,想倒杯水压压惊。

就在我抬手去抓茶壶柄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对面墙上的影子,动作……慢了一点点。

极其细微的差别,如果不是刚刚经历了极致的恐惧,神经绷紧到了极限,我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动作僵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墙壁。

油灯的火苗在我身后右侧摇曳,将我弯腰倒水的影子清晰地投在正对面的土坯墙上。影子很黑,边缘因火光跳动而有些模糊,但轮廓分明——那是我,没错。

我轻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

墙上的影子,也动了一下左手手指。同步,正常。

我稍微偏了偏头。

影子也偏了偏头。

似乎……没什么异常。是我太紧张,眼花了?我这么告诉自己,试图让狂跳的心再次平复。也许真的是后山那些东西带来的幻觉,现在安全了,在自己的家里,有光,没事了……

为了验证,我刻意做了一个稍大的动作——抬起右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