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的视野有限,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摘掉了一只手套。那只裸露出来的手,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带着灰败的苍白。而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根细长的、闪着寒光的缝衣针!针眼处穿着一条颜色发暗的线。她的手,正捏着那根针,针尖对着她自己被头巾包裹的脸颊部位,缓慢地、一针一针地……刺进去,拉出来,再刺进去。
她不是在缝衣服。
她在缝自己的脸!
我能看到那针线拉扯时,她脸颊部位头巾布料下,产生的不自然的、微微的凹陷和隆起。她动作很稳,很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平常的针线活,而不是在将针尖刺入自己的皮肉。那双空茫的眼睛,依旧看着前方,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嘶——”我吓得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我猛踩刹车,车子在空荡的路上颠了一下,停了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我僵在驾驶座上,脖子像是生了锈,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试图再次扭过去,看向后排。
后座上,空空如也。
只有那股冰冷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布料的气味,还残留着。
她不见了。就在我急刹车这短短一两秒的混乱中,消失了。车门没有开过的声音,没有离去的脚步声。就像她从未存在过,或者,像一抹水汽,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我瘫在座位上,大口喘着气,足足缓了十几分钟,才哆哆嗦嗦地重新发动车子,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条路。我不敢回家,也不敢去任何偏僻的地方,直接把车开到了我们夜班司机常聚的一个通宵加油站。那里灯火通明,还有几个同样跑夜班的同行在抽烟、聊天、吃泡面。
我把车停在一个最亮的灯柱下,锁好车门,才感觉找回了一点活气。走进加油站的小超市,买了瓶最烈的白酒,拧开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食道烧下去,稍微压住了点心底翻腾的恐惧。
“哟,老秦,脸色这么差?见鬼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开晚班出租的老谢,比我入行还早几年,是个老油子,也是我们这群人里消息最灵通的。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接话,又灌了一口酒。
老谢凑过来,递了根烟给我,自己点上,眯着眼打量我:“不对劲,你真不对劲。这趟活儿不顺利?”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真的需要找个人说说,不然我要被那画面逼疯了。我压低声音,把这段时间接送那个“殡仪馆女人”的事情,掐头去尾,隐去缝脸的细节,含糊地说了一遍,只强调她的怪异和目的地瘆人。
老谢听着,抽烟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嬉笑神色渐渐消失了,变得有些凝重。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盘旋。
“城南殡仪馆侧门……烂尾楼……”他低声重复着,眼神飘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像是在回忆什么。
“谢哥,你……听说过什么?”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老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转过头,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的人才有的沙哑和沉重:
“你说的这个人……我可能知道是谁。”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大概三年前吧,殡仪馆那边,是有这么个人。不是正式工,算是临时雇的,干的是……缝补的活儿。”
“缝补?”我一愣。
“嗯。”老谢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有些逝者,走得……不齐整。车祸、高空坠落、意外……你明白吧?就需要有人给缝补缝补,尽量弄得体面点,才好让家属见最后一面。干这活儿的,一般人不愿意做,也做不来。当时是有个女人,姓什么忘了,大概四十来岁,就专门接这个活儿。手艺听说很好,就是人挺孤僻,不爱说话。”
我的后背又开始发凉。
“她……她也住城西那片烂尾楼?”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住?”老谢苦笑了一下,摇摇头,“那种地方哪能住人。不过,听说她家里条件很差,好像有个生病的老母亲,就住在烂尾楼附近那片早就该拆没拆的棚户区。她经常深更半夜才下班,为了省点钱,总是走回去,或者搭一段顺风车到附近,再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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