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五官。
不是血肉模糊的那种,而是平滑的,像是一张张被用力抹平、尚未描绘五官的面具。皮肤的颜色在青白灯笼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蜡黄或灰白。他们齐齐地“面朝”戏台,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专注看戏的姿态。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咳嗽,没有挪动板凳的声响,只有那咿咿呀呀的胡琴和沉闷的锣鼓,在一片死寂的“观众”中回荡。
我想喊,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跑,双腿却如同灌了铅,钉在原地。恐惧像无数冰冷的细针,扎进我的皮肤,刺透骨髓。这是梦,一定是噩梦!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清晰地传来,可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
就在这时,台上一直垂着的、脏兮兮的红色幕布,缓缓向两边拉开了。
台上陈设简单,一桌二椅,铺着同样陈旧的红布。一个花旦,背对着台下,正随着胡琴的节奏,踩着细碎的步子,轻移身形。她穿着水红色的旧戏服,头戴点翠头面,只是那点翠早已失去了光泽,灰暗陈旧。水袖很长,拖在地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胡琴声陡然一转,变得愈发凄厉高亢,像夜枭的啼哭。花旦猛地一个旋身,面向台下。
她脸上化着浓重的戏妆,粉白的脸,猩红的唇,上扬的眉眼被墨线勾勒得极其夸张。但那妆容也掩盖不住一种非人的僵硬。她的眼神,直勾勾地,越过了台下无数张无面的脸,似乎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然后,她开口唱了。
声音尖细,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子:
“小娇儿……离了那……热闹城郭……”
我浑身一震。这唱词……
“爹娘泪……埋进那……黄土山坡……”
“流水线……嗡嗡响……昼夜不歇……”
“出租屋……漏夜雨……独对冷锅……”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这唱的……是我?离开家乡,父母渐老,在城里工厂打工,住在漏雨的出租屋……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黏腻冰凉地贴在背上。
花旦在台上继续唱着,舞着水袖,身段婀娜,却透着一股提线木偶般的滞涩感。唱词一句句流淌出来,将我离家后的生活,那些琐碎的、疲惫的、不为人知的艰辛,甚至几次深夜无人时一闪而过的绝望念头,都赤裸裸地摊开在这诡异莫名的戏台上,被那凄厉的唱腔渲染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陌生恐怖。
“……梦中常闻……唤儿声……”
“……山道弯弯……雾重重……”
她唱到了我最近的生活,唱到了那封莫名出现的请柬,唱到了我此刻的恐惧和归乡。她的目光,始终牢牢锁着我,那双化了浓妆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不!这不是戏!这是……这是什么?!
无边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僵直,我猛地转身,拔腿就想往来的方向跑。什么故乡,什么看看,我只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脚下一绊。
不是被石头或杂物绊倒。而是我的双脚,像是突然陷入了晒谷场那坚硬实地的泥土里。不,不是陷入,是……生了根。我惊恐地低头,看到自己的鞋底边缘,竟然真的冒出了细小的、惨白色的根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往地里钻!一股无法抗拒的、来自大地的吸力牢牢抓住了我,让我动弹不得。
“走什么?”
一个苍老、干涩、像是两片砂纸摩擦的声音,在我身侧极近的地方响起。
我悚然偏头。
坐在我旁边不远处的一个“人”,缓缓地,将那张平滑无面的“脸”,转向了我。他穿着深蓝色的、袖口磨损的中山装,看身形是个老者。那张没有眼睛鼻子嘴巴的脸上,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视线”,冰冷地落在我身上。
他的“脸”微微动了动,似乎在“看”向我陷入地下的双脚,然后又转向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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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平淡淡,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