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下“警觉?”两个字,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这时,房间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穿着普通短褂、做本地人打扮的男子闪身进来,低声用日语报告:“少尉,查过了。‘沈文博’在上海入境记录无误,搭乘的英籍货轮‘海星号’也确有其船,船期吻合。他在上海停留三天,入住和平饭店,接触过几个洋行买办和本地商人,记录上看,都是在洽谈南洋特产生意。”
小林信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问:“资金来源?”
“主要通过汇丰银行转账,部分携带现金。金额较大,但与其声称的家族背景相符。目前看,资金来源清晰,无非是南洋家族的商业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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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非?”小林信终于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冷澈,“越是清晰,越是无懈可击,往往越是需要警惕。帝国在支那的伟业,就是被太多看似‘无非’的细节,一次次拖入泥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竹帘的缝隙,恰好能看到“永丰商行”门口的情形。沈前锋正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似乎是谈判未果的悻悻之色,对着送出来的赵启明拱了拱手,转身汇入了码头区熙攘的人流。
“他的行为模式,符合一个寻求机会、又有些谨小慎微的商人。”手下继续分析道,“除了时间点有些微妙,目前并未发现直接破绽。”
“破绽不会写在脸上。”小林信的声音平稳没有波澜,“一个合格的潜伏者,必然会给自己披上最合身的外衣。他选择商人身份,很高明。混乱之地,商人逐利,天经地义,可以合理地接触三教九流,可以解释资金的流动,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掩盖行踪。”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再高明的伪装,也难免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与身份不符的细节。比如,他对仓库位置、结构异乎寻常的关心,远超一个普通货商的需求。又比如,他面对疤脸刘这类地头蛇时,那看似怯懦退缩之下,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平静。”
那不是普通商人该有的平静。那是一种源于自身实力、洞悉局势的平静,带着一种隐性的居高临下。小林信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这是一种经过特殊训练后形成的直觉。
“通知下去,”小林信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对这个沈文博,启动二级监视。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去了哪里,买了什么,说了什么话。特别是他与‘永丰’赵启明、以及码头工人之间的任何接触,都要详细记录。注意,是秘密监视,不要惊动他。”
“嗨!”手下躬身领命。
“还有,”小林信补充道,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干净的卷宗上,“查一下他在南洋的所谓‘家族’,通过外务省的关系,核实细节。我要知道,他这个橡胶园主的儿子,是不是真的对橡胶只有商业上的了解。”
“明白!”
手下迅速离去。房间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码头传来的模糊喧嚣。
小林信走到桌边,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沈文博”的名字下面,用力划了两道横线。他有一种预感,这个看似普通的南洋商人,很可能是一条值得投入精力的大鱼。松井课长将初步筛查的任务交给他,正是看中了他这份不同于普通武夫的细致与耐心。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来验证自己的直觉。他就像一名经验丰富的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拂去表面的浮土,期待着下面隐藏的、真正有价值的骸骨。
……
沈前锋走在嘈杂的码头上,咸湿的江风裹挟着货品的霉味、汗臭和劣质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脸上那点悻悻之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