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码头暗影

那两个人,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交易时的做派,绝不是普通商人。潘姐说过,日本特务和受过训练的特工,身上有种特别的味道——谨慎、警惕、每一步都像量过。

阿祥在码头见过日本便衣队抓人,就是这种味道。

他等到天色开始泛青,才从土墙后爬起来,猫着腰往板棚区跑。不能直接去找潘姐,老歪刚回去,说不定会盯着。他先回了自己住的工棚——八个人挤的大通铺,鼾声此起彼伏。

阿祥躺到自己的草铺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过戏一样重演着渡口的一幕幕。

老歪出卖了潘姐。

那两个人是特务。

潘姐去钟表铺的事暴露了。

沈先生和潘姐碰头的事也暴露了。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却做了个噩梦——梦里老歪带着日本兵冲进药铺,潘姐被按在地上,眼睛却看着他,好像在问:阿祥,你怎么不报信?

他猛地惊醒,满身冷汗。

工棚里已经空了,工友们早就上工去了。阿祥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冲出工棚就往城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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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陈记钟表铺。

陈默摘下寸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工作台上摊着一堆细小的齿轮、发条、表壳,窗外的天光透过糊着油纸的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门被推开,挂着的铜铃轻响。

陈默抬头,看见阿祥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陈、陈师傅……”阿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潘姐在吗?”

“不在。”陈默放下手里的镊子,“出什么事了?”

阿祥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卡住了。潘姐说过,这事只能对她和沈先生说。可陈师傅……陈师傅是潘姐信任的人,而且老歪提到钟表铺已经暴露了。

“有人……有人在查潘姐来你这儿的事。”阿祥最终选了这句。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然后转身:“进里屋说。”

钟表铺后面连着个小院,三间厢房,陈默住一间,一间当仓库,最小的一间是工作室。他带阿祥进了工作室,关上门。

工作间里更暗,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墙上挂着各式工具,桌上、架子上摆满了半成品和零件,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机油味。

“坐下,慢慢说。”陈默搬了个凳子给阿祥,自己坐在工作台后的椅子上。

阿祥定了定神,把昨晚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到老歪数银元那段,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说到那两个黑影的做派时,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看清那两人长相了吗?”

“月光暗,看不清。”阿祥摇头,“但个子都不高,一个偏瘦,一个肩膀宽。说话带外地口音,不是本地人,也不像上海那边的话……有点像北边来的,但又不太一样。”

“走路姿势呢?”

“很稳,步子迈得一样大,转身的时候特别利索。”阿祥努力回忆,“而且他们离开的时候,明明可以一起走,却非要一前一后,隔开五六步距离。”

陈默沉默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草纸,又抽出支铅笔,在纸上画起来。先画了个渡口栈桥的示意图,标出老歪站的位置、两个黑影来的方向、土房的位置。然后在旁边写了几个词:训练有素、警惕性高、非本地、目标明确。

“他们问了潘掌柜和沈先生碰头的事。”陈默看着纸上的字,“还问了钟表铺。”

“陈师傅,你这儿会不会有危险?”阿祥担心地问。

“暂时不会。”陈默摇头,“他们既然让老歪继续查,说明还想放长线。直接动我,线就断了。”

“那潘姐……”

“潘掌柜比我们都有经验。”陈默说,“但你报的这个信很重要。老歪不能留了。”

阿祥心里一紧。他虽然恨叛徒,可“不能留”三个字从陈默嘴里平静地说出来,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阿祥,”陈默看着他,“这事你办得很好。但接下来,你要更小心。老歪如果发现被盯上,可能会狗急跳墙。这几天你不要再去盯他了,正常上工,该干什么干什么。”

“可是——”

“听我的。”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回去,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潘掌柜那边,我会想办法联系。”

小主,

阿祥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默那双沉静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陈师傅,你自己也小心。”

陈默嗯了一声。

等阿祥离开,陈默在工作室里坐了许久。他拉开工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面不是工具,而是一摞图纸。最上面那张,画的是个铁疙瘩似的物件,旁边标注着尺寸、装药量、引爆方式。

这是沈前锋给他的“水雷”简图。

他盯着图纸看了半晌,然后拿起铅笔,在草纸背面写了几行字。字很小,挤在一起,用的是只有他和潘丽娟才懂的暗记——钟表修理的行话夹杂着药材名。

写完,他把草纸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一个空表壳里,拧紧后盖。

接下来要等。等潘丽娟来,或者等沈前锋的消息。

陈默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戴上寸镜,拿起镊子和齿轮,继续摆弄那块拆了一半的怀表。手很稳,心跳也很稳,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件寻常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