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原形毕露

大刘已经摸到桌边,嚓的一声划亮火柴,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

老歪半坐在床上,只穿着里衣,手里正慌慌张张地往枕头底下塞什么东西。见到闯进来的三个人,他脸色唰地白了:“阿、阿祥?你们这是干什么?”

阿祥没说话,眼睛扫过屋子。

床铺凌乱,地上那双胶底布鞋还没脱,鞋底沾着新鲜的泥。桌上除了油灯,还有半碟没吃完的茴香豆,酒壶已经空了。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除了老歪手里正在藏的东西。

“拿出来。”阿祥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老歪强作镇定,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祥,大半夜的,开什么玩笑……我、我这就是点私房钱……”

“我数三声。”阿祥往前踏了一步,“一。”

大刘和老耿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这两人都是码头上出了名的力气大,老耿以前还练过几年拳脚。

“二。”

老歪额头冒汗了,眼珠子乱转:“兄弟,有话好说……是不是工钱的事?我、我明天就跟把头说……”

“三。”

阿祥话音落下的瞬间,老耿已经扑了上去。老歪还想挣扎,被老耿一把拧住胳膊,按在了床上。大刘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东西。

是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大刘抽出里面的东西,就着油灯一看,脸色变了。

“祥哥。”大刘把东西递过来。

阿祥接过。是一沓钞票,法币,面额不小,粗略一看至少有两三百块。这对于一个码头苦力来说,是整整一年的工钱。除了钞票,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阿祥展开那张纸。

纸上用铅笔简单画了个示意图,标注着几个点。阿祥在码头混了七年,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三号龙门吊周边的地形图,几个标注点正是他们白天商量过的、适合设置爆破位置的地方。

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明晚子时,三号龙门吊。确认无误。”

字迹歪歪扭扭,是用左手写的。

阿祥抬起头,看向被老耿按在床上的老歪。老歪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阿祥抖了抖那张纸,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我不知道……”老歪的声音在发抖,“这不是我的……是、是有人塞我门缝里的……”

“哦?”阿祥走到桌边,拿起那碟茴香豆,“那你告诉我,一个往你门缝里塞东西的人,怎么知道你爱吃城西老陈记的茴香豆?还特地给你买了下酒?”

老歪愣住。

阿祥把碟子摔在他面前:“老陈记的茴香豆,用的是独门香料,整个甬城就他一家是这个味!你今天下工回来路上特地去买的,我的人亲眼看见的!你一个被人栽赃陷害的,还有心情挑下酒菜?!”

老歪瘫软下去。

阿祥不再看他,对老耿说:“绑结实了,嘴堵上。大刘,你在这儿看着,我去找潘姐。”

“祥哥,要不要先……”大刘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阿祥摇头:“潘姐说了,要活的。有些事情,得问清楚。”

他吹灭油灯,屋里重新陷入黑暗。大刘用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把老歪捆成了粽子,又用破布堵住了嘴。老歪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床上,只有偶尔抽搐一下的身体证明他还活着。

阿祥走出工棚,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累的,是气的。

他想起自己刚来码头那年,才九岁,饿得昏倒在货堆旁边。是老歪——那时候还不叫老歪,叫周正平——把他背到工棚,给了他半个窝头。虽然后来老歪也只是个普通苦力,没帮上他什么大忙,但那半个窝头的恩情,阿祥一直记得。

所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日本人占了甬城,杀了多少人?老歪自己的亲侄子,去年在江边捞鱼,被日本人的巡逻艇撞翻,淹死在江里,尸体三天后才漂上来。这样的血仇,怎么能忘?怎么能为了几张钞票,就把几百号兄弟的命卖给日本人?

阿祥狠狠吐了口唾沫,朝着药铺的方向快步走去。

街上静悄悄的,偶尔有野狗翻找垃圾的声音。阿祥专挑小巷子走,避开主要街道上的伪军巡逻队。快到药铺那条街时,他放慢脚步,先在街口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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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二楼临街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缝里透出一丝极微弱的光。那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阿祥这才闪身出来,快步走到药铺后门,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条缝,潘丽娟的脸出现在门后。她没点灯,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点,照见她眼中凝重而清醒的神色。

“抓到了?”她低声问。

“人赃并获。”阿祥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在他枕头底下搜出来的,钱,还有咱们商量好的假计划图。”

潘丽娟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他现在在哪?”

“工棚里,大刘和老耿看着,小六子守后窗。”

“有人看见吗?”

“没有,我们动作很快。”

潘丽娟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阿祥跟上去,两人穿过小小的后院,进了药铺前堂。潘丽娟没点灯,摸黑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布包。

“阿祥,你去一趟沈先生那里。”她把布包递给阿祥,“把这个给他,就说‘鱼已入网,请收网人定夺’。然后立刻回来,看好那个人,在我到之前,谁也不能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