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的纪律她清楚。如果“老赵”真是叛徒,而她没有执行命令,事后追责的代价她承担不起。上次为了救沈前锋和那些工人,她已经违令一次,写检讨写到半夜。这次再犯,可能就不是写检讨这么简单了。
可是——
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压在“老赵”后心上。
距离一百五十米,几乎没有风,这个距离她闭着眼睛都能打中。但她的食指像灌了铅,就是扣不下去。
三年前那个抱着女儿在废墟前哭泣的男人的脸,和此刻瞄准镜里这个略显佝偻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下方传来骚动。
工人群里突然有人高喊:“别信小鬼子的鬼话!他们要调兵来了!”人群瞬间炸开锅,开始向前涌动。日军哨兵紧张地拉动枪栓,刺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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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中,“老赵”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那个废弃岗亭。
黄英的呼吸变得急促。
叛徒的典型行为——脱离人群,前往预定的观察点或接应点。证据链似乎完整了。上峰的情报可能是对的,人心会变,仇恨也可能被恐惧或利益磨平。
她的食指再次开始加力。
扳机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再有一丝力道,子弹就会射出。二百八十米外,渡边又走到了阳台边,正指着人群大声呵斥。两个目标,一个在射界内,一个正在进入最佳射击位置。她必须选一个。
或者,两个都选?
不,来不及。开第一枪后,她的位置就会暴露。日军不是傻子,码头周围肯定埋伏了狙击手或观察员。她最多只有开一枪的时间,然后必须立刻转移。
十字线在渡边和“老赵”之间摇摆不定。
时间一秒秒过去。每多等一秒,行动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如果“老赵”真是叛徒,如果他进入岗亭后发出信号,整个行动可能功亏一篑。
黄英咬了咬牙。
十字线最终停在了“老赵”身上。
她做出了选择——先清除内部隐患。至于渡边,行动开始后总会有机会。而且沈前锋那边的爆炸一旦响起,渡边肯定会现身指挥,那时候再找机会也不迟。
食指的力道已经加到临界点。
“老赵”已经跑到岗亭门口,伸手去推那扇破木门。
就是现在——
突然,岗亭旁边的阴影里窜出一个人。
是个少年,瘦小的身影快得像只野猫。他一把抱住“老赵”的腿,嘴里喊着什么。距离太远,黄英听不清,但从口型看,好像是“别进去”。
“老赵”愣住了,低头看着少年。
黄英也愣住了。那个少年她认识,是沈前锋身边那个叫阿祥的小跟班。这孩子怎么会在这里?
瞄准镜里,阿祥死死抱着“老赵”的腿,仰着头急切地说着什么。“老赵”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然后猛地回头看向工人聚集的方向。
下一秒,他做了个完全出乎黄英意料的动作——不是进入岗亭,而是拉着阿祥,转身就往回跑,朝着潘丽娟所在的位置狂奔。
黄英的食指松开了扳机。
她整个人趴在货堆顶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刚才如果再快零点一秒,子弹就已经出膛了。而那一枪,会打中的可能不是一个叛徒,而是一个正要回去报信的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