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离城的列车

雨从清晨就开始下。

不是滂沱大雨,而是那种细密绵长的雨丝,把甬城火车站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月台上的人影都显得模糊,匆匆提着行李的旅客,吆喝着的小贩,还有穿着制服的伪警察在检票口懒散地晃悠。

沈前锋站在三等车厢的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的皮质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大部分空间装的是陈默昨晚送来的“样品”。三把改进过的简易引爆装置,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少年工整的字迹:“上海租界有电料行,可买零件。保重。”

他抬头看向月台远处。

潘丽娟穿着深蓝色的粗布旗袍,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站在卖茶叶蛋的摊子旁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另一侧进站的货运列车上,像是在等人。但她站的方位,刚好能看清沈前锋所在的整个车厢,以及月台两端的出口。

她在警戒。

三天前的那次深夜谈话还历历在目。潘丽娟推开药铺后院的门时,头发上还沾着夜露,眼睛里是少见的焦灼。

“那个英国记者,戴维斯,他的背景我托人查了。”她没坐下,站在窗边,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北平时就和日本领事馆有来往,去年在武汉,他写过一篇报道,把国军撤退描述成‘溃败’。”

沈前锋给她倒了杯茶:“我知道他有问题。”

“那你还——”

“正因为他有问题,才值得接触。”沈前锋把茶杯推过去,“他想买火箭筒的情报,出价很高。而我需要知道,日本人到底通过什么渠道在打听这件事。”

潘丽娟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总是这样,沈前锋。把最危险的东西当诱饵。”

“有时候饵够香,鱼才会咬钩。”

“可你知不知道,松井已经在报纸上悬赏你了?一万大洋,活捉加五千。”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这不是试探,这是宣战。”

“所以我得走。”

那晚他们没再争论。潘丽娟离开前,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上海情况更复杂,日本人的特务机关、七十六号、各国情报人员……你一个人,要小心。”

“不是一个人。”沈前锋说,“阿祥会先过去打前站,陈默的亲戚在闸北开修理铺,可以落脚。”

潘丽娟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雨丝飘进月台,打湿了沈前锋的肩头。

另一侧的贵宾候车室门口,黄英出现了。

她今天没穿军统的制服,而是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烫了时兴的波浪卷,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真皮公文包,看起来就像某个洋行的高级女职员。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子,拎着两只大皮箱。

黄英的目光扫过月台,在沈前锋身上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即自然地移开。她和随从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男子朝售票处走去。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如果她能来送行,说明军统内部对她的审查暂时告一段落;如果她带两个随从,说明她仍在监视之下,不能有任何接触。

但沈前锋看到,黄英在走向贵宾候车室时,左手很自然地抬起,整理了一下耳边的鬓发。

她的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那是三天前在江心沙洲上,她输血后清醒时,沈前锋从空间里取出来给她补充血糖的巧克力糖的包装纸,被她偷偷折成的。当时她靠在礁石上,脸色苍白,却还有力气开玩笑:“沈先生,你这糖……包装上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是英文。”

“我知道是英文。”黄英慢慢剥开糖纸,把巧克力放进嘴里,闭上眼睛,“我是说,这种字体我没见过。还有这些花纹……太精致了,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沈前锋当时正在收拾手术器械,动作顿了一下。

“你不打算解释,对吗?”黄英睁开眼睛,看向他。

“解释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