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前锋推开诊所后门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法租界的路灯稀稀拉拉,在潮湿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他拉低礼帽帽檐,快步转入旁边的弄堂。黄英给的地址在两条街外,是个裁缝铺的二楼,属于军统不太重要的备用联络点。
按理说这种会面不该选在晚上,但黄英的密信里写得很急——“有关键进展,必须面谈”。
他其实不太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诊所。潘丽娟的伤虽然处理过,但麻药劲儿一过,疼痛会让她整晚睡不着。老陈那儿消炎药库存不多,明天得想办法再弄点盘尼西林。
但密码本的事情更重要。
沈前锋穿过弄堂,拐上亚尔培路。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几个黄包车夫蹲在墙角等生意。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袖珍手枪硬邦邦的触感让人安心。
距离裁缝铺还有一百米时,他停下了。
不对。
太安静了。
不是指街上没人——这个点法租界本来就不热闹。是一种直觉上的安静。那几个黄包车夫的位置不对,他们应该分散在路口两侧,而不是集中在一个路灯下。而且其中一个人脚上的布鞋太新,鞋底连泥都没沾。
沈前锋没有转身,而是自然地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盒,假装要点烟。借着划火柴的微光,他用余光扫视四周。
街对面的二楼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动的方式,是有人从缝隙里往外看,然后松手让窗帘回弹。
火柴燃到尽头,烫到手指。沈前锋扔掉火柴梗,深吸一口烟,继续往前走。
但方向变了。
他不再朝着裁缝铺,而是拐进了旁边一家还没打烊的文具店。
“先生要点什么?”柜台后的老板抬起头。
“看看钢笔。”沈前锋说着,走到最里面的货架前。从这里的窗户可以看到街对面二楼那个房间的全貌。窗帘又动了一次,这次缝隙大了些,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人影。
不止一个。
沈前锋从货架上拿了支最便宜的钢笔,付钱时压低声音问老板:“对面那栋楼,平时住什么人?”
老板数着零钱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想租个房子。”沈前锋把一张五元钞票压在柜台上,推到老板面前。
老板迅速收起钞票,声音压得更低:“劝您别打听。那栋楼上礼拜搬进来几个人,白天从不露面,晚上偶尔有车来接。巡捕房的人来过一次,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连楼都没进。”
“什么样的车?”
“黑色的雪佛兰,车牌用布罩着。”
军统的车不会罩车牌。巡捕房的人也不会对军统的据点这么客气。
沈前锋心里一沉。
不是黄英设的局,就是她暴露了。
他拿着钢笔走出文具店,没有回头,直接朝着和裁缝铺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既不像逃跑,也不像闲逛。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