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檀香味道浓得让人反胃。
沈前锋站在吊唁队伍末尾,目光扫过整个厅堂。黑布白幡挂得规整,正中摆着松井的遗像——照片选得很好,是他去年在虹口公园参加庆典时拍的,表情严肃里带着一丝志得意满。照片前供着时令水果,香炉里插着三支粗香,青烟笔直向上。
一切都很符合标准丧礼的规格。
除了那口棺材。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来吊唁的人不多,大部分是日本商社的代表和领事馆的普通文员,几个穿西装的中国人看样子是维持会的。沈前锋今天扮成一家德资洋行的中级职员,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黑色礼帽。他注意到黄英也混在人群里,穿着素色旗袍,胸前别着白花,正低头用手绢拭泪——演得倒挺像。
轮到沈前锋了。
他走到遗像前,按日本人的礼节微微鞠躬。起身时目光自然滑向旁边的棺椁。
松木。
即使刷了厚厚的黑漆,那种廉价木材特有的粗疏纹理还是透了出来。漆是新刷的,味道刺鼻,盖过了檀香。沈前锋以前在木器厂实习过,知道这种漆至少要三天才能干透,但刷完后两小时表面就会凝固。眼前这口棺材,漆面已经硬了,但用手指轻按应该还能留下印记——刷漆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棺材的尺寸也有问题。
日本人用的棺椁规格比较统一,尤其是军官,更是有明确规定。眼前这口明显偏大,长度超过标准尺寸至少十厘米。如果是临时赶制,为什么会做错尺寸?
吊唁者开始向家属致哀。
松井的“遗孀”跪坐在棺椁右侧,穿着黑色和服,头上戴着白色头巾。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很悲伤。但沈前锋注意到她跪坐的姿势——双腿并拢,脚背贴地,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这是非常标准的姿势,标准到像受过专门训练。
他随着队伍走向家属。
“请节哀。”沈前锋用日语说,声音低沉。
“感谢您前来。”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瞳孔清澈。
沈前锋微微欠身,目光顺势落在棺椁侧面。
就是那一瞬间。
棺材左侧板靠近尾部的位置,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拼接缝。新旧木料的颜色差异被黑漆掩盖,但纹理走向是骗不了人的——原本的木板长度不够,有人截了一段别的木板接上去。接缝处理得很粗糙,用腻子填平后直接上漆,导致那里比其他部位略微凸起。
临时改的。
而且改得很仓促。
沈前锋直起身,准备离开。按照流程,他应该去旁边的签名簿上留下名字和所属单位。但他故意放慢脚步,让身后的人先过去。
灵堂里响起低低的诵经声。一个日本和尚敲着木鱼,开始念《般若心经》。趁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沈前锋借着调整眼镜的动作,身体向棺椁方向倾斜了十五度。
他看到了更多细节。
棺材盖的边缘,靠近头部的位置,有两个不起眼的凹痕。不是磕碰造成的,而是某种工具的压痕——像是钳子或者扳手卡住边缘时留下的。有人用工具撬过棺材盖。
为什么要撬自己丈夫的棺材?
除非……
沈前锋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签名处。黄英已经签完名,正朝门口走去。两人眼神在空中交汇一瞬,沈前锋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意思是先别动。
他在签名簿上写下假名和洋行名称,笔迹工整。负责接待的年轻日本人鞠躬感谢,递回钢笔时手指很稳,指甲修剪整齐。沈前锋接过笔,指尖无意间碰到对方的手。
冰凉。
不是那种悲伤过度的冰冷,而是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导致的血液循环不畅。这个接待员在这里站了很久,而且几乎没有移动过。
沈前锋走出灵堂。
外面下着小雨,法租界的街道湿漉漉的。几个记者模样的中国人撑着伞等在门口,看样子是想拍点新闻照片。沈前锋压低礼帽,快步走过。
在街角转弯处,黄英从一家咖啡馆的门廊下走出来,很自然地和他并肩。
“怎么样?”她声音很低。
“棺材是改的。”沈前锋说,“松木,新漆,接缝粗糙。盖子上有撬痕。”
“果然。”黄英从手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我那边也有发现。”
“说。”
“那个‘遗孀’。”黄英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雨幕中迅速消散,“她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去了趟邮局。我的人跟了,她寄了三封信,一封上海本地,两封日本。但邮局的人说,她寄信时用的邮票——三张都是日本国内邮票,而且是一套里的三张不同面值。”
沈前锋脚步微顿。
“一套邮票拆开用?”
“对。”黄英弹了弹烟灰,“正常人寄信,会随手拿手边有的邮票贴够邮资。专门拆一套收藏邮票来用,除非她手边没有普通邮票,又急着寄——或者,她想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邮票的排列顺序可以编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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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前锋记得系统资料库里有关于邮票暗码的记录,二战时期不少情报组织用过。把不同面值的邮票按特定顺序贴在信封固定位置,就能传递简短信息。
“能查到收件地址吗?”
“本地那封是寄到虹口一家书店,日本人开的。日本的两封,一封东京,一封长崎。地址都很普通。”黄英把烟蒂扔进水沟,“我已经让人去查那家书店了。”
两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雨下得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