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松井的工作台

“沈前锋,自称南洋商人。疑点:一、出现时间与甬城多次破坏行动高度吻合;二、手中常有来源不明之新式装备;三、与潘氏、黄氏均有接触。结论:高度危险,优先级甲等。策略:诱捕,或清除。”

铅笔字迹有力,最后一笔几乎戳破纸面。

沈前锋盯着那张素描,脑子里快速回放。自己在什么地方被看到过?码头?租界街道?还是……

他想起来了。

刚到上海不久,有一次陪潘丽娟去法租界取情报,在霞飞路一家咖啡馆门口等了她十分钟。当时街对面有个画素描的街头艺人,他还多看了两眼。

原来那不是艺人。

沈前锋把素描也拍下来,然后小心地将所有文件按原顺序放回。不能留下翻动痕迹,松井这种人对物品摆放的位置有近乎病态的记忆。

他转向右边那台密码机。

这台机器没有运作,但旁边的纸篓里堆满了撕碎的纸片。沈前锋蹲下,从最上面捡起几片。碎片太小,只能看到零星的汉字和数字,但纸张质地特殊——是上海各大银行专用汇款单的底联。

松井在洗钱。

通过多家洋行和虚假交易,把情报活动经费洗成合法资金,再用于收买租界官员、购置设备、维持这个地下工作站。

沈前锋站起身,重新环视整个空间。

工作站虽然简陋,但设备齐全。除了密码机,还有一台短波收音机改装成的监听设备,一台手动油印机,角落里甚至有个小型的化学实验台——上面摆着几个玻璃瓶,标签写着“显影液”“定影液”,这是冲洗照片用的。

松井在这里完成了多少情报作业?

破译密电、收买人员、洗钱转账、分析档案……这个地下洞穴就像一颗埋在上海租界地下的毒瘤根系,向四面八方延伸出看不见的触须。

沈前锋走到行军床边。

毯子是军用制式,但洗得发白。枕头下面压着一本书,他抽出来——德文原版的《船舶内燃机原理》,书页边缘已经翻得毛糙。扉页上有钢笔写的名字:Erich Schmidt,日期是1931年。

这是那个德国工程师的书。

松井在伪装成“魏明德”期间,连阅读材料都完全契合身份。

沈前锋把书放回原处,目光落在留声机上。

手摇式,木质外壳,品牌是德国的“帕尔门”。唱针下压着一张唱片,黑色胶盘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哑光。唱片标签上印着曲目:肖邦《夜曲》作品9之2。

很平常的选择。

但沈前锋注意到,留声机的发条是上紧的状态。通常人听完唱片会把发条松开,以免弹簧长期紧绷失去弹性。可这台机器的发条是满的,就像……

就像有人准备随时播放。

他蹲下来,仔细观察唱片。胶盘表面有细微的划痕,主要集中在第一音轨的前三十秒区域。后面的音轨反而相对干净。

有人反复听开头三十秒。

为什么?

沈前锋轻轻抬起唱臂,把唱针移开胶盘。然后他小心地摇动手柄,给发条补了两圈力——不能多,多了会改变原有状态。

放回唱针,按下播放杆。

唱片开始旋转。

前三十秒,确实是肖邦的《夜曲》。钢琴旋律在封闭空间里回荡,带着某种诡异的宁静。沈前锋屏住呼吸,眼睛盯着转动的胶盘。

第三十一秒。

音乐突然中断。

不是切歌,是胶盘本身在这里有个微妙的跳针。唱针滑过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刻痕,然后——

松井的声音出现了。

日语,清晰,平静,就像面对面说话。

“沈君,既然找到这里,请听好。”

沈前锋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三小时后,霞飞路国泰电影院二楼包厢,有你想见的人。独自来。”

录音到此结束。

唱针滑回正常音轨,肖邦的钢琴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段话从未存在过。

沈前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留声机还在转动,音乐还在流淌,但他的耳朵里只剩下那句话的回声。

三小时。

国泰电影院。

独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