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曼陀罗花

十叶清风 安妮大诗 2242 字 6个月前

他总想起初见十叶的那一日。

彼时他刚在酒肆外教训了几个欺压百姓的恶奴,转身踏进门时,眼角余光先撞进一抹素白。临窗的位置,她正静静坐着,手里捏着半盏未动的茶,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不像在看他——许是在看方才那场闹剧的收尾,又或许只是恰好抬眼。阳光斜斜淌过窗棂,落在她鬓边,衬得那身洗得干净的布裙都透着股不染尘的清润,周遭酒客的喧嚣、杯盏的碰撞,仿佛都成了模糊的影子,独她立在那里,亮眼得像早春刚抽芽的竹,带着种浑然不觉的鲜活。

他后来才知,那日在场的不少男人都偷偷打量过她,说这姑娘清雅得让人过目难忘。可他记挂的,是自己一踏进门时那瞬间的怔忡——心里像被什么软物轻轻撞了下,暖烘烘的,目光便再移不开,连方才打跑恶奴的意气,都淡了几分,只剩想多看她一眼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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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她入了宫,日子却总不太平。魏皇后视她为眼中钉,明里暗里使了多少阴招,甚至动了诅咒的邪术。他怕她遭殃,夜里悄悄绕到重华宫,将绘好的避尘符藏在她床底的砖缝里,那符能挡些阴邪,他只盼着能护她几分,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是谁放的。

她被构陷打入冷宫那回,他急得几夜没合眼。怕那些依附魏皇后的魔族死士趁机下手,他索性寻了张易容符,扮成个瘸腿的老太监,守在冷宫墙角那棵老槐树下。有夜真来了两个黑衣人,他忍着身上旧伤的疼,拼力打退了,手心磨出了血,也只敢等天快亮时,才佝偻着背悄悄离开。转头又怕她在冷宫里熬不住,连夜托梦给刘辰,在梦里捏着他当年欠的人情逼他:“十叶姑娘是被冤枉的,你若还有几分良心,就去冷宫看看她!”

就连她为了见魏立秋,冒险隐身闯天牢那回,他也是提前几日就坐不住。天牢里的机关暗哨他熟,知道哪几处最险,是能要人命的死阵。他不敢声张,只暗中遣了最信得过的手下,借着检修的由头,悄悄改动了那几道机关的触发点,让危险减了大半。

这些事,他从来没盼着她知晓。她心里装着谁,他大约是清楚的,从来没有他的位置。可那又如何?他只盼着她能顺遂些,少受些苦,哪怕她永远不知道,曾有人这样在暗处,为她担了多少心,做了多少事。只要她好好的,就够了。

这三界的情爱,又何尝不是一种比圣魔花园里的曼陀罗更惑人的毒。

曼陀罗的迷乱,是花叶间藏着的妖异香气,闻着甜,入了骨才知蚀心,可终究有解药能解,有痕迹可寻。可这情爱不同,它来时从无征兆——或许是某一眼的相顾,或许是某一刻的相护,像风过水面起了涟漪,悄无声息就漫进心里。

它不似曼陀罗那般带着明晃晃的危险,反倒裹着软暖的糖衣。是念着一个人时,心头那点甜;是见着他时,眼里藏不住的光;是哪怕知道他心里没有自己,也甘愿在暗处为他撑一把伞的傻。可就是这点甜,这点暖,这点傻,缠得人挣不开。

等到发觉时,早已入了骨。见不到时是剜心的念,见到了又怕触不可及的疼,明明知道这份情或许换不来半分回应,却偏生舍不得放。它不像毒,却比任何毒都难戒,让人在欢喜与酸涩里反复沉溺,哪怕清醒着知道是迷障,也甘愿被这迷障困住,甘之如饴。

葛正瞳早听说过父亲心里那桩执念——那位被安置在冰屋里的神仙姐姐。父亲为了她,哪怕明知她已是油尽灯枯的模样,依旧心心念念地护着,甚至不惜破例犯了仙魔之间多年的约定,也要将人留在魔宫。只是他自始至终没见过那位仙子,只远远听过冰屋周围终年不散的寒气,对父亲这份近乎偏执的在意,总存着几分说不清的疑惑。

可近日听闻的事,却让他那份疑惑里又掺了些探究。竟说是竹十叶的血,让那位沉眠多年的仙子醒了过来?

他忍不住琢磨起来。到底是怎样一位仙子,能让父亲这般大费周章?是生得如何惊绝,还是与父亲有着怎样深的牵绊,才值得他赌上魔宫的安稳去维系?

更让他费解的是竹十叶。她不过是个看似寻常的姑娘,先前在宫里受了那般多委屈,也没见她有什么异处。可为何偏偏是她?成百上千名少女的血都没能奏效,她一人的血却有这般奇力。她到底是什么来头?这看似普通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