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盛宴并未因仙界宾客的到来而有半分收敛,反而将魔族骨子里的热烈与奔放展现得淋漓尽致。殿内烛火如昼,鎏金打造的灯盏悬于穹顶,映得满室流光溢彩;巨大的白玉长桌上,堆满了烤得油光锃亮的异兽腿、泛着莹润光泽的灵果,还有咕嘟冒泡的琼浆,香气混杂着魔族特有的热情气息,在空气中肆意蔓延。
丝竹声与魔族欢快的吟唱交织在一起,不同于仙界琴音的清冷悠扬,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滚烫的生命力,像要钻进人的血脉里,点燃潜藏的躁动。
宴会的高潮来得猝不及防。先是几位魔族舞女随着鼓点跳起了灵动的舞,裙摆翻飞间缀满的银铃叮当作响;紧接着,性子爽朗的魔族贵族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离席,手拉手踩着节奏扭动起来,有的甚至举起酒盏,边舞边高声吆喝,笑声震得殿宇梁柱都似在微微震颤。
这奔放的场面让初来乍到的仙界众仙一时愣住,不少人下意识地皱起眉头,眼中带着几分疏离与不适 —— 他们早已习惯了仙界的清修寡欲,这般张扬热烈的欢庆方式,在他们看来未免太过 “失仪”。
可那魔音仿佛有魔力一般,不知不觉间,竟顺着耳廓钻进心底,勾得人指尖发痒。有位年轻的仙官先是无意识地跟着节拍轻点脚尖,随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扭动;身旁的仙子犹豫片刻,也悄悄站起身,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到最后,连最初满脸矜持的仙者们,也渐渐卸下了拘谨,脸上露出了久违的、不受束缚的笑意,甚至有人学着魔族的模样,举起酒盏加入了欢舞的队伍。
然而,这份热闹却丝毫未染指贵宾席上的两人。柳清风端坐于席位上,眉头紧紧蹙成一团,一只手用力按在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原本温润的脸色此刻苍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抑制的痛楚,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而坐在他身旁的丹烟,目光则牢牢锁定着不远处的十叶,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刻进眼底。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悄然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周身散发着警惕的气息,生怕十叶趁着宴会的混乱,暗中耍出什么阴谋诡计。殿内的欢歌笑语、舞姿翩跹,在他们眼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各自心头的焦灼与戒备,清晰得令人窒息。
殿内的欢腾仍在继续,魔族贵族与仙界宾客的身影在光影中交织舞动,丝竹声与笑声裹挟着琼浆的醇香,几乎要将整个大殿填满。就在这一片热闹喧嚣里,十叶却悄然从人群中抽身而出。她身着一袭绣着暗纹的墨色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扫过光洁的玉阶,与周围舞动的鲜艳服饰相比,多了几分沉静,却也更显突兀。她手中端着一只通透的琉璃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烛火的细碎光芒。
她径直朝着贵宾席走来,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柳清风与丹烟身上。周围的欢歌笑语仿佛成了隔绝在外的背景音,唯有她的脚步声,在相对安静的贵宾席区域显得格外清晰。待走到两人面前,十叶停下脚步,微微俯身,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将手中的琉璃酒杯轻轻举到两人面前,声音温和却足够清晰:“柳仙长,丹烟师姐,今日宴会热闹,我便借这杯薄酒,向二位敬上一敬。”
丹烟原本紧盯着十叶的目光愈发锐利,在十叶举杯的瞬间,她几乎是立刻便抬手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柳清风依旧紧蹙着眉头,一只手仍按在胸口,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显然还在承受着心口与头疼的双重折磨,连视线都有些涣散,根本没注意到身前的十叶。丹烟心中一紧,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拉了一下柳清风的衣袖,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提醒意味,指尖的灵力也悄然运转了几分,随时防备着十叶可能出现的异动。
柳清风被这轻轻一拉唤醒了几分神智,他艰难地抬起眼,视线聚焦在十叶身上,眉头皱得更紧,胸口的疼痛似乎又加剧了几分,让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有些匮乏。
这时,丹烟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刻意加重了语气:“小师妹,真为你高兴,嫁给了葛正瞳太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十叶脸上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葛正瞳太子是魔族中难得的优秀人物,修为深厚,行事稳重,你能嫁给他,往后定然会非常幸福。” 她说着,手中的酒杯微微抬起,与十叶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杯中的酒液也随之溅起细小的酒花。
就在丹烟与十叶的酒杯相碰的瞬间,意外突然发生。十叶手腕微微一颤,仿佛是力道没稳住,手中的琉璃酒杯 “哐当” 一声从指间滑落。那通透的杯身撞击在光洁的白玉地面上,瞬间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杯中剩余的琥珀色酒液四溅开来,浸湿了她墨色裙摆的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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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叶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蹲下身去捡那些散落的碎片,动作急切又带着几分慌乱。可刚碰到一片较尖的碎渣,指尖便传来一阵刺痛,她低低 “嘶” 了一声,收回手时,指腹已经被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缓缓渗出,滴落在洁白的玉地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格外刺眼。
丹烟的目光瞬间被那抹血色吸引,心中猛地一紧,随即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柳清风 —— 这一看,却让她瞬间慌了神。只见柳清风原本苍白的脸色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异样的潮红,双眼竟隐隐泛着红光,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涣散与痛苦,反而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急切与灼热,死死地盯着十叶流血的手指,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连眉头的褶皱都似乎舒展了几分。
没等丹烟反应过来,柳清风已经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体的不适,径直蹲下身,一把抓住了十叶还在流血的手指。不等十叶做出任何反应,他竟直接低头,将那根受伤的手指含进了口中,开始轻轻吸吮起来。
“师父!” 丹烟惊得失声喊道,想要上前阻止,却见柳清风的身体微微一震,随即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般,吸吮的动作愈发专注。而随着鲜血的入口,柳清风原本混沌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额头上的冷汗也慢慢褪去,脸上的潮红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恍然。
一幕幕被遗忘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 春日里,他手把手教十叶修炼法术,她笨手笨脚打翻丹炉时的窘迫模样;夏日的桃树下,他为她讲解仙界典籍,她托着下巴认真倾听的专注神情;秋日的山涧边,他看着她追着蝴蝶奔跑,笑声清脆如铃;冬日的雪地里,他为她披上御寒的披风,她抬头冲他笑得眉眼弯弯…… 那些被尘封的、与十叶相处的点点滴滴,此刻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记起了自己是如何收十叶为徒,记起了两人曾经的师徒情深,也记起了那些被遗忘的过往纠葛,前前后后的一切,都如同解开了枷锁般,在脑海中完整地浮现出来。
记忆恢复的瞬间,柳清风的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激动与悔恨 —— 他竟将自己最珍视的徒弟遗忘了这么久!他紧紧攥着十叶的手指,口中依旧没有松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十叶的手背上,温热而滚烫。
丹烟看着柳清风这反常的模样,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她知道事情定然发生了变故,眼下唯有找葛正瞳与葛天霸才能稳住局面。她来不及多想,转身便朝着宴会的主位方向跑去,脚步慌乱,连声音都带着颤抖:“葛太子!葛城主!不好了!柳上仙他…… 他出事了!”
很快,葛正瞳与葛天霸便随着丹烟匆匆赶来。远远地,他们便看到贵宾席旁的地上,柳清风蹲在那里,紧紧攥着十叶的手,头埋在她的手边,肩膀不住地颤抖,而十叶则轻轻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柳清风的头发,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委屈,却又无比清晰地响起:“师父……”
听到 “师父” 二字,柳清风的身体又是一震,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泪水,看向十叶的眼神中充满了愧疚与疼惜。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唯有那只攥着十叶的手,依旧紧紧地吸在嘴里,不肯放开分毫,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一般。
葛正瞳快步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柳清风通红的眼眶、颤抖的肩头,以及他紧紧攥着十叶不肯松开的手上,心中那层模糊的窗户纸瞬间被捅破 —— 柳清风这副失而复得、满是愧疚与疼惜的模样,分明是已经恢复记忆了!那些被遗忘的过往,那些与十叶相关的点点滴滴,定然都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娇弱的十叶,见她眉眼间虽带着几分委屈的哽咽,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葛正瞳心中了然:十叶费尽心机在宴会上接近柳清风,甚至不惜让自己手指受伤,她的目的终究是达到了。可这份了然刚在心底停留片刻,一个疑问便猛地窜了出来,让他浑身一怔 —— 方才众人都看得清楚,柳清风是在吸了十叶指尖的血之后,才从痛苦混沌中清醒,进而恢复记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