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大了些。窗外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光晕。
“后来呢?”乔卫东轻声问。
“后来……”黄玫瑰笑了,笑得很苦,“后来他跟我说,玫瑰,我们该安定下来了。该结婚,该买房,该生孩子,该过正常人的生活。”
她喝了口酒,继续说:“我说我不想。我还想拍,还想走,还想去更多地方。他说我自私,说我根本不懂什么是生活,什么是责任。”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黄玫瑰说,“跟一个幼儿园老师结婚了。现在应该孩子都上小学了吧。”
她说得很平静,但乔卫东听出了平静下的波澜。
“那你的家人呢?”他问。
黄玫瑰沉默了很久,久到乔卫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我父母……他们从来不懂我。他们是中学老师,一辈子规规矩矩。他们希望我也规规矩矩——考师范,当老师,结婚生子,安安稳稳。”
“但你没听?”
“嗯。”黄玫瑰点头,“我考了美院,学了摄影。我爸气得半年没跟我说话。我妈天天哭,说我走了歪路。”
她转着酒杯,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痕:“后来我得了第一个奖,兴冲冲地回家告诉他们。我爸说,拍照片能当饭吃吗?我妈说,你都三十了,该想想终身大事了。”
“他们现在……”
“我爸五年前心梗去世了。”黄玫瑰的声音很轻,“走之前还在说,我不该学摄影。我妈去年也走了,肺癌。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玫瑰,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看你,一个人,没家没业的,以后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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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眶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葬礼后,我把自己关在工作室一个月。”黄玫瑰继续说,“每天就是拍照,修图,拍照,修图。我拍了整整一千张照片,全是黑白,全是废墟——拆迁的老房子,废弃的工厂,干涸的河道……好像只有拍这些东西,才能宣泄我心里那种……空。”
乔卫东静静地听着。他递过去一张纸巾,黄玫瑰接过来,但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里。
“所以你看,”她抬起头,努力想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固执,自私,不懂变通。把爱我的人都推开了,最后只剩下相机。”
“不是你的错。”乔卫东说。
“怎么不是?”黄玫瑰看着他,“陈屿说得对,我就是自私。我只顾自己的梦想,不顾别人的感受。父母说得也对,我就是不切实际。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外面漂,还没个稳定的家。”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空荡荡的工作室,我也会问自己:黄玫瑰,你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值得吗?”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酒杯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乔卫东移开她手里的酒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黄玫瑰,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稳,很有力,“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界配不上你的纯粹。”
黄玫瑰愣住了。
“你说你自私,”乔卫东继续说,“可自私的人会为了拍一张照片,在零下二十度的地方等三天吗?会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投进一个可能根本卖不动的摄影集吗?会明明知道前路艰难,还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吗?”
他握紧她的手:“你不自私,你只是太纯粹了。纯粹到容不下任何杂质,纯粹到只能走一条最窄、最难的路。这条路注定孤独,注定不被理解。但不是你的错——是这个太过功利、太过实际的世界,配不上你的纯粹。”
黄玫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一次,她没有忍,也没有擦,就让眼泪这么流着。
乔卫东拿起刚才那张纸巾,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你想哭就哭吧。这里只有我,没人会笑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