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林老根又惊又喜,布满皱纹的脸笑开了花,他连忙又指着旁边另一个稍微复杂点的字(如“盐”或“布”),“那这个呢?棠棠认识不?”
锦棠歪着小脑袋,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陌生的字形,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地回忆和辨认。她的小手犹豫地抬起,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带着一丝小小的懊恼,没有点下去。但那双眼睛里对那墨色符号的渴望和专注,却比之前更加强烈,如同饥饿的小兽看到了食物。
除了祖父的账本,堂兄林虎那本破旧的蒙书,也成了林锦棠魂牵梦绕的“心头好”。
林虎是大伯林大河的儿子,比锦棠大五岁,正是该开蒙读书的年纪。林老根咬紧牙关,从本就不宽裕的口粮里省出一小袋上好的粟米,才从村里那位落魄潦倒、靠教几个蒙童糊口的周秀才那里,换来了一本纸张发黄、边角磨损、有些字迹都模糊不清的手抄本《三字经》。林虎生性活泼好动,对枯坐念书兴趣缺缺,每次被他那望子成龙的爹林大河按在堂屋另一角的矮桌前,磕磕巴巴、有气无力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时,都如同被套上了枷锁,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然而,只要林虎那带着困倦和不情愿的读书声一起,无论锦棠正在玩什么(哪怕是林大山新给她编的、活灵活现还会蹦跶的草蚱蜢),她都会立刻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毫不犹豫地放下手中的宝贝,迈着小短腿,蹒跚着、急切地跑过去。她费力地扒着林虎坐的长条板凳边缘,努力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一双渴求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投向那本摊开的、散发着陈旧墨香和霉味的《三字经》。那纸上整齐排列的、一个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符号,对她有着无法抗拒的魔力,仿佛蕴藏着通往另一个神奇世界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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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哥…书…”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想去触摸那泛黄的书页,感受那凹凸的墨痕。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看什么书!你又看不懂!别捣乱!” 正背得心烦意乱、恨不得钻地缝的林虎,没好气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虎子!” 林大河立刻板起脸呵斥,“怎么跟你妹妹说话呢!没规矩!” 转过头对着锦棠,那张严肃的脸瞬间冰雪消融,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棠棠乖,想看书啊?好啊好啊!爱看书好!等咱们棠棠再长大点儿,大伯想办法,也给你弄一本!” 他虽觉得女娃读书无用,但锦棠的“祥瑞”身份和对文字的“天生亲近”,让他不敢怠慢,甚至隐隐觉得这是祥瑞该有的表现。
可锦棠却不依不饶。她的大眼睛里蒙上一层委屈的水汽,固执地盯着那本《三字经》,小嘴微微撅起,发出不满的哼哼声。有时,趁林虎走神或起身喝水的空档,她的小手会像闪电般飞快地伸过去,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摸一摸那油墨印下的、微微凸起的字迹,指尖传来奇特的触感,仿佛电流般让她心头一颤,然后她会像偷吃了蜜糖的小老鼠,满足又开心地偷偷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更多时候,她会指着书页上某个结构奇特的字(比如“初”、“善”、“教”),仰起小脸,用那双盛满了星辰大海般求知欲的大眼睛,充满期盼地望着大人,粉嫩的小嘴无声地开合,仿佛在急切地问:“这个是什么?它叫什么?它说什么?”
她对文字图案的痴迷,如同初生的藤蔓,悄然蔓延到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堂屋墙上贴着的、画着粗糙门神或胖娃娃抱鲤鱼的褪色年画;过年时贴在门楣上、墨迹已有些模糊的春联(“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甚至母亲赵氏做针线时,绣花绷子上描摹的、准备绣到鞋面或枕顶上的花样(简单的花草、小鸟),都能让她安静地蹲在或趴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上许久。她的小手指头还会不由自主地抬起,顺着那些线条的走向,在空中笨拙地、一遍遍地虚划着,仿佛在无师自通地“临摹”。
林锦棠这些在寻常人家看来或许有些“怪异”的表现,落在林家众人眼中,非但没有引起丝毫疑虑,反而成了“祥瑞聪慧”这一信念最生动、最有力的注脚和证明。
“瞧瞧!快瞧瞧咱家棠棠!”赵氏抱着女儿,语气里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她逢人便忍不住夸耀,“这才多大点人儿啊?路都走不稳当呢,就知道追着书本看,指着字儿认!这灵性劲儿,将来啊,保不齐真能考个女状元回来光宗耀祖呢!”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凤冠霞帔、打马游街的荣光。
“就是就是!”林大山总是第一个大声附和,他拍着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虎子那臭小子,有现成的书都不爱看,屁股上像长了钉子!咱们棠棠可不一样,那是天生就跟书本亲,跟学问有缘!是老天爷赏的读书种子!” 他粗糙的大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又怕弄乱了她的头发,最后只是憨憨地笑着。
林老根每每看到小孙女专注地盯着账本或蒙书时那副如痴如醉的小模样,眼底的精光便越发明亮。他捻着花白的胡须,对站在一旁的大儿子林大河语重心长,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说:“老大啊,你亲眼所见!这就是天分!是老天爷喂到嘴边的饭!锦棠这孩子,灵性天成,慧根深种!将来到了开蒙的年纪,砸锅卖铁,也得给她请最好的先生!不能是周秀才算完!得去镇上,甚至县里寻访名师!万万不可耽误了这块天赐的璞玉!” 他心中那让孙女“成人中龙凤”、彻底改变林家命运的宏愿,因锦棠展现出的对文字这种“神圣”符号的天生亲近与痴迷,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急迫。这痴迷,在他眼中,就是“凤凰命格”最直观的显现。
大伯母王氏在一旁听着,脸上努力堆着笑,嘴里也附和着:“哎哟,咱们棠棠就是聪明!一看就是有出息的!” 但转过身,那笑容便淡了,心里忍不住嘀咕:“一个女娃子,认那么多字做什么?还能真去考状元当官老爷不成?这认字又不能当饭吃,针线女红、灶头锅台才是正经…老根叔也是,太惯着了…” 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翻腾,半个字也不敢吐露出来。锦棠的“祥瑞”身份和对文字的痴迷,在这个家,尤其是林老根和林大山父子心中,已然是神圣不可置疑的信仰。
小小的林锦棠,就在家人这种近乎狂热的“祥瑞聪慧”的赞叹声和无限期许的目光包围中,继续着她“懵懂”的早慧表演和对文字图案如饥似渴的探索。她像一块久旱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个陌生时代投射到她眼前的每一丝信息,尤其是那些方方正正、看似简单却蕴藏着无限知识与力量密码的文字符号。每一次她成功地在祖父的账本上“认出”一个简单的字(哪怕只是凭着形状记忆和巧合),每一次她能安静地“看”着堂兄林虎念书而不哭闹、不捣乱,她心底那簇对知识渴求的火焰便燃烧得更加旺盛、更加明亮。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家人对她这种“异常”兴趣的纵容和鼓励,这让她既欣喜又带着一丝小小的负罪感。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目前展现的这一切,都还在家人用“祥瑞聪慧”编织的解释框架之内,安全而有效。这层金光闪闪的“祥瑞”保护色,将成为她未来争取更多学习机会、触碰更广阔知识领域最强有力的武器和通行证。而她对文字这份近乎本能的痴迷,则为即将到来的启蒙之路,悄然埋下了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伏笔。家人,尤其是祖父林老根,已经迫不及待地为她规划好了这条路的起点。
窗外的老棠梨树,枝干虬劲,翠叶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温柔的沙沙声。阳光透过叶隙,在泥地上洒下跳跃的光斑,仿佛也在默默注视着这个对知识充满原始渴望的稚嫩孩童。枝叶轻摆,如同无声的守护与期待,静待着这株被寄予厚望的“锦棠”,汲取足够的养分,破土而出,迎向属于她的、注定不凡的风华岁月。那深埋于慧心之中的种子,已然悄悄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