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太冒险了!”周安闻言,脸色骤变,急声道,“公子万金之躯,身份尊贵,怎能深夜涉足那等藏污纳垢、险象环生的险地?若是稍有闪失,老朽万死难赎其咎!不如让老朽代公子前往,老朽虽年迈,但腿脚尚利索,也能问话……”
“不行。”林锦棠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孩子经历家破人亡的惨剧,目睹父母含冤而死,对外人戒心必然极重,甚至可能心怀怨恨。我亲自去,方能显露出最大的诚意,或许能叩开他紧闭的心扉,让他愿意开口。况且,关于沉船当夜的细节、胥吏勒索的具体名目和话语、可能存在的其他证人,这些关键之处,必须我亲口询问、亲眼观察他的反应才能明晰,转述难免失真。” 她看着周安担忧的面容,放缓了语气,但决心不改,“周先生,我知你心意。但此事关乎一条人命,一个家庭的沉冤,也关乎我们能否在这淮安僵局中打开缺口。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林虎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可靠的墙,沉声道:“公子放心,虎子拼却性命,也定护公子周全,毫发无损地将公子带回来!”
夜色在紧张的等待中愈发深沉,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只余下屋檐积水间断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清脆而寂寥,更衬得夜静。悦来客栈大部分客房都已熄灯,陷入沉睡,唯有林锦棠房中,依旧灯火通明,窗纸上模糊地映出一个伏案读书的剪影(实为周安假扮)。
子时正,梆子声从遥远的街巷传来,悠长而冰冷。林虎如同训练有素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探查回来,对林锦棠低声道:“公子,后院及后巷都已仔细查过,确认无人,时机正好。”
林锦棠早已换上一身深灰色的、毫不起眼的紧身布衣,用同色布巾将头发紧紧包裹起来,脸上甚至故意用从灶膛摸来的灰烬,淡淡抹了几道,以遮掩过于清秀白皙的肤色。她深吸一口带着潮湿霉味的夜气,对周安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交汇间,是无声的托付与承诺。随即,她与林虎一前一后,如同两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沿着漆黑无光的走廊,小心翼翼地潜向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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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果然一片死寂,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着可怜的食物,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借着从云缝中透出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两人迅速来到那处预定的围墙下。墙壁不高,但因雨水浸泡,有些湿滑。林虎蹲下身,示意林锦棠踩上他交叠的、稳如磐石的双手,再攀上他宽厚的肩膀。林锦棠没有半分犹豫,依言而行,动作尽量轻巧。林虎腰腿发力,稳稳站起,轻松地将她托上了墙头。林锦棠趴在湿冷的墙头,稳住身形。随后,林虎自己后退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脚在粗糙的墙面上精准地蹬踏两下,猿臂一伸,利落地翻身而上,动作干净流畅,悄无声息。
墙外是狭窄潮湿、堆满各类垃圾秽物的后巷,一股混合着腐臭和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两人不敢有丝毫停留,迅速落地,互相对视一眼,便按照白天反复推演好的路线,如同熟悉地形的夜行动物,专挑那些最黑暗、最僻静、连野狗都懒得光顾的小巷,向着城南那个代表着苦难与冤屈的苦力巷方向,疾步而去。
冰凉的夜风带着运河特有的腥气和水汽,吹在脸上,刺骨的寒。林锦棠的心跳得很快,撞击着胸腔,既有深入险境的紧张,更有一种撕开伪装、踏入真实战场与黑暗直面相对的决然。她知道,从她果断翻出客栈围墙的那一刻起,她已彻底撕下了“观风翰林”那层温和的、略带疏离的观察者面具,真正义无反顾地踏入了淮安这潭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浑水中心,成为了局中人。
黑暗曲折的小巷仿佛没有尽头,蜿蜒向前,吞噬着所有的光线与声音,只有两人极力压抑的、轻促的脚步声和略显紊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响。苦力巷,那个承载着赵家血泪和无尽冤屈的地方,就在前方未知的黑暗深处等待着他们。每一步,都离真相更近,也离危险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