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她还没想好怎么说。
直接辞退?可昨晚媛媛说了,去留由她自己决定。如果她现在跑过去把陆清和辞了,那不还是按照媛媛的意愿在做吗?
可如果不辞退,那又是为什么?因为同情?因为不忍心?这些理由,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江浸月越想越乱,眉头皱成一团,手里的筷子戳着碗里那只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的饺子。
“好。”
黄媛媛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江浸月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
“嗯。”黄媛媛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几点?”
江浸月连忙低头看手机,“他说十点。”
黄媛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云端之上。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餐厅里客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桌,低声交谈着,偶尔有餐具碰撞的轻响。
还是那个靠窗的老位置。
江浸月坐在黄媛媛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面前的柠檬水,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的方向。
十点整,餐厅的门被推开。
陆清和走进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薄款毛衣配黑色长裤,外面套着那件昨晚沾满血迹的深灰色风衣——洗干净了,熨烫平整,看不出任何痕迹。
但脸上那些伤,遮不住。
左眼还肿着,青紫色从眼睑蔓延到颧骨,缝针的地方贴着白色的纱布,嘴角那道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整张脸像是被谁用颜料胡乱涂抹过,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陆清和的目光在江浸月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她身边的黄媛媛,微微颔首。
“宋小姐。”
黄媛媛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江浸月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坐吧。”
陆清和依言坐下。
服务生很快端来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陆清和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喝,只是抬起眼,看向江浸月。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江浸月心里发毛。
她张了张嘴,想好的开场白全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该怎么开口让他不要留在餐厅,给他介绍其他工作他会不会答应,明明他给餐厅带来了不错的收益,这样辞退了还是一下子说不出口。
然而就在江浸月纠结怎么开口的时候,陆清和主动开口了。
“江小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请辞的。”
江浸月愣住了。
“什么?”
陆清和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浅色眸子里所有的情绪。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继续说下去,
“云端之上的工作,我很珍惜。这段时间承蒙江小姐照顾,给我这个机会。只是昨晚的事,让我想了很多。”
江浸月张了张嘴,下意识地说,“为什么?”
陆清和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肿着一只,另一只却依旧清亮,像是深夜里倒映着灯火的湖面。他看着江浸月,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江浸月莫名地心里一紧。
“没有为什么。”陆清和说,“只是想换个环境。”
江浸月盯着他,盯着那张满是伤痕的脸,盯着他嘴角那道结了痂的伤口,盯着他眼底那种她看不懂的平静。脑子里那些昨晚想好的话,媛媛说的那些分析,全都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江浸月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脸上的伤还没好,现在辞职,去哪儿?”
陆清和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江浸月面前。
“这是辞职信。这半个月的工资,江小姐不用给我了,就当是赔偿那架钢琴被弄脏的清洁费。”
江浸月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安静地躺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
黄媛媛的目光落在那封白色的辞职信上,安静地躺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的那个信封,像一枚无声的棋子。
她想起昨晚在医院处理室里,陆清和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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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个意思。
江浸月却突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几桌客人下意识地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江浸月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陆清和那张满是伤痕的脸,盯着他嘴角那道结了痂的伤口,盯着他眼底那种让她看不懂的平静。
“你来餐厅当钢琴师,是因为你的父亲吗?”
话音落下,餐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黄媛媛端着柠檬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浸月的侧脸上。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鼓足勇气才问出口的紧张。
陆清和的动作停住了。
餐厅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钢琴声——
今天陆清和不在,餐厅放的是录好的背景音乐,舒伯特的《小夜曲》,温柔而忧伤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和此刻的气氛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陆清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是的。”
江浸月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他会否认,想过他会愤怒,想过他会沉默以对,甚至想过他会拂袖而去。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