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敲门声,不急不缓。
陈巧儿按住袖中的短刃,沉声道:“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驿馆的掌柜,一个圆脸笑眯眯的中年妇人,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陈娘子,还没睡呢?”掌柜将馄饨放在桌上,“方才楼下有人托我带话,说花娘子今夜宿在郡主府了,明早便回,让您不必担心。”
“托话的人长什么样?”
“是个小丫鬟,穿青绿衫子,模样挺周正。”掌柜想了想,“哦对了,她走的时候哼了句曲子,怪好听的。”
“什么曲子?”
掌柜歪着脑袋回忆,嘴里哼了几个调子。陈巧儿听着听着,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沂蒙山的采茶调。
七姑教过她。可七姑说,这调子是她祖母传下来的,整个沂蒙山会唱的人不超过三个。
而这个小丫鬟哼的,和七姑教的几乎一模一样,连转音的地方都分毫不差。
“多谢掌柜。”陈巧儿笑着送走掌柜,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打开七姑留下的香囊,里面除了几片干花瓣,还有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纸条。她凑近烛火,眯着眼看清了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的字:
“郡主可信。明日子时,御街灯会,见机行事。”
字迹是七姑的,可这内容……陈巧儿皱眉。七姑识字不多,写信向来大白话,可这张纸条上的用词“见机行事”“可信”,文绉绉的不像她。
除非有人教她写的。
或者,这张纸条根本就不是七姑写的。
陈巧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将纸条也烧了,然后走到桌前,就着那碗馄饨慢慢吃起来。汤鲜馅美,皮薄如纸,确实是汴梁城才有的手艺。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味这碗馄饨里的每一味调料。
吃完后,她漱了口,洗了脸,躺到床上,闭目养神。
她没有睡。
她在一遍又一遍地推演。
明日子时,御街灯会。那是一年一度的元宵预演,届时整条御街张灯结彩,百姓如潮,鱼龙混杂。如果有什么人要动手,那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可问题是,谁要动手?对谁动手?为什么动手?
目前已知的信息碎片:
第一,有人想对付她和七姑,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势力。
第二,李员外找到了汴梁的靠山,这个靠山很可能是某位权贵。李员外与她有夺产之仇,恨她入骨,他来到汴梁后第一件事必然是找机会报复。
第三,郡主突然邀请七姑,时间点太过巧合。这位郡主是向太后的侄孙女,向太后在后宫权重一时,她的侄孙女自然不会是什么“不问世事”的闲散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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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那张写着“小心七姑,已入彀中”的纸条,如果真的来自善意提醒,为什么要用这么隐晦的方式?直接当面说不是更好?除非……那提醒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第五,七姑知道的比她想象的多。七姑认识周婆婆,七姑会写文绉绉的字条,七姑似乎对汴梁城并不陌生。
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陈巧儿得出了两个可能的结论。
一个让她安心。
一个让她害怕。
安心的那个是:七姑确实遇到了危险,但七姑足够聪明,正在用她的方式周旋,并且给她留下了真实的线索。
害怕的那个是:七姑本身就是局中的一部分,从一开始就是。
陈巧儿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在沂蒙山深处迷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是七姑提着灯笼出现在山路上,二话不说把她带回了家,给她煮姜汤,给她烘干衣裳,还把自己的被子让给她盖。
那时候七姑问她:“你从哪里来?怎么一个人在山里?”
她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迷了路。
七姑就笑了,说:“那咱们一样,我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也迷了路。不过没关系,迷路了就慢慢找,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当时陈巧儿以为“很远的地方”指的是山外的小镇,现在想来,这句话也许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陈巧儿翻身坐起,穿好衣裳,将短刃和掌心雷藏好,又往怀里揣了一包银子。她推开窗,确认院子里没人,便轻手轻脚地从窗户翻了出去,顺着屋檐下的阴影,一路摸到马厩。
驿馆的马厩里养着三匹马,其中一匹枣红色的矮脚马是她从沂蒙山一路骑来的,耐力极好,脾气也温顺。她解开缰绳,在马耳边低声道:“红玉,咱们去找七姑。”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走吧。
陈巧儿牵着马从后门出了驿馆,翻身上马,沿着汴河边的暗巷往北走。郡主府在城北的曹门附近,骑马过去大约两刻钟。她不敢走大路,怕被人盯上,专挑偏僻小巷穿行。
汴梁的夜,并不安静。
暗巷里时有醉汉横卧,时有更夫提灯走过,时有野猫窜过墙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陈巧儿骑在马上,左手控缰,右手按着短刃,耳朵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眼睛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
快到曹门时,她忽然勒住缰绳。
前方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身形瘦削,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往那儿一站,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陈巧儿没有拔刀,也没有加速冲过去。她只是安静地骑在马上,看着那人。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个呼吸。
然后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木板:“陈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