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灯下的新名字

傍晚,他们回到家。院子里很安静,天边的晚霞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沈季安把龙灯从墙上取下来,装上灯芯。小昀端着灯,等火点上。火苗一跳,灯亮了。

“娘,我想把灯放在妹妹的床边。”小昀说。

“好。”沈如棠点头。

小昀轻手轻脚地把灯放在矮柜上,灯光在墙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影子。他坐在床边,看着妹妹的睡颜,忽然很认真地说:“我会保护你。”

小主,

金铃在他胸前“叮”地响了一声。

“娘,爹,”他又轻声说,“我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沈如棠问。

“等妹妹一岁,我们再去踏青,教她放风筝。”小昀说,“等她两岁,我们教她走路。等她三岁,我教她认字。等她……等她很大很大,我们还像现在一样,在一起。”

“会的。”沈如棠点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灯光安静地亮着,像一只守护的眼睛。院子里有风,风里有花香。小昀忽然觉得,世界很大,灯很多,而他,很幸运。

他在心里悄悄地说:我会等。我会等风,等灯,等你们,等我们永远在一起。

春天的风裹着城南的花香,漫过沈家朱红的大门时,总会先绕着门檐下那盏铜铃转两圈——不是小昀胸前的金铃,是沈家商铺惯用的标识,铜皮上刻着“沈记”二字,风一吹就发出厚重的“当”声,比寻常商户的铃音沉,也传得更远。

小昀八岁多了,穿的是苏绣滚边的青布衫,不再是从前洗得发白的旧衣。他不用再蹲在巷口扫地,而是跟着账房先生学记账。沈记在城里有三家铺子:一家卖竹艺风筝,一家售绸缎,还有一家是南货行,专收江南的茶叶、丝绸,转卖给北方的商队。家里早不缺那点摆摊的营生,沈季安如今管着库房和商队对接,沈如棠则坐镇中堂,看账、会客,偶尔去铺子里巡看。

清晨,小昀会先去西跨院的账房。先生已经把前一天的账本摊在桌上,用朱砂笔勾出待核的账目。小昀坐在一旁,手指点着账本上的“竹艺铺:售出蝴蝶风筝廿只,收纹银四两”,小声念出来,再对照库房的出货单,确认数量对得上。他学得快,先生教过的“天地人和”记账法,他三天就记熟了,只是偶尔会把“绸缎铺”的“缎”字少写一笔,先生也不责备,只笑着用红笔圈出来,让他再写十遍。

“先生,”小昀指着账本上的数字,“为什么这个月风筝铺的生意,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先生捋了捋胡子,目光扫过窗外——沈家花园里的早梅开得正盛,比往年密了一倍,连枝头都压得弯了些。“许是天暖得早,孩子们都想放风筝了。”先生说得轻描淡写,小昀却低头摸了摸胸前的金铃,铃身贴着衣料,温温的,像藏了团小暖炉。他没再问,只是把“三成”两个字记在心里,笔尖顿了顿,才往下写。

上午过半,沈如棠会叫人来请小昀去中堂。她坐在梨花木桌后,桌上摆着刚送来的南货行账册,旁边放着一碟蜜饯。“来,看看这个。”她把账册推给小昀,“南货行这个月收的碧螺春,比去年多了两箱,商队说,今年江南的茶农都愿意把好茶先给我们。”

小昀翻开账册,见“碧螺春:收廿箱,每箱纹银十两”的字迹工工整整,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茶芽标记——是沈季安的习惯,见了好货就画个记号。“娘,为什么他们愿意先给我们?”

沈如棠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或许是我们给的价公道,或许是……运气好。”她说“运气好”三个字时,声音轻了些,目光落在小昀胸前的金铃上,又很快移开,“你去库房看看,让管家把新到的茶包两包,给巷尾的张老匠送去。”

小昀应了声,转身去库房。沈家的库房在东院,分了三间:一间放绸缎,一间存南货,还有一间专门放竹艺铺的半成品风筝。管家已经在库房门口等了,见小昀来,连忙打开门。阳光从气窗照进来,落在码得齐整的茶箱上,每箱都贴着“沈记南货”的封条。管家取了两包茶,用绵纸包好,递给小昀:“小少爷,这茶嫩,拿的时候轻些。”

小昀接过,指尖触到绵纸的温软,忽然想起前几天路过张老匠的铺子,见他铺子里的剪刀、锤子摆得乱,往常总擦得锃亮的铜秤,如今蒙了层灰。他抱着茶包,脚步慢了些,走到巷尾时,果然见张老匠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半块干硬的饼,咬得费劲。

“张爷爷。”小昀把茶包递过去,“我娘让我送的碧螺春,您泡着喝。”

张老匠愣了愣,接过茶包时,手微微抖——不是冷的,是老毛病了,只是近来抖得更厉害。“多谢……多谢沈夫人,多谢小少爷。”他把茶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件宝贝,“你看我这铺子,近来也没什么客人,剪刀磨了也没人来取。”

小昀看着铺子里空荡荡的货架,心里发沉。他知道张老匠的手艺好,从前巷里人家的剪刀、伞骨,都找他修。可这半年来,总听人说“沈记的东西好,不用修”,或是“去沈记买新的,比修划算”。他没接话,只说:“张爷爷,您要是累了,就歇几天,我让管家给您送些米来。”

张老匠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孩子,不用。你们家已经帮我很多了。”

中午回家时,小沅正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由丫鬟陪着玩积木。她两岁多了,穿的是粉色的软缎小袄,头发上扎着两个绒球,见小昀回来,立刻丢下积木,迈着小碎步跑过来:“哥哥!”

小主,

小昀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小沅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哥哥,今天的糖好甜。”——是沈如棠让厨房做的麦芽糖,切成小块,装在描金的小碟里,小沅一天能吃两块。

“甜就少吃点,不然牙齿会疼。”小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抱着她去花园里转。沈家的花园不小,有假山、小池,还有一片桂花林,如今虽没开花,枝叶却比往年密。小昀指着池子里的锦鲤,对小沅说:“你看,鱼又多了几条,都是爹前几天从江南带来的。”

小沅趴在他肩头,看着锦鲤游来游去,忽然说:“哥哥,为什么我们家的鱼,比隔壁李家的大?”

小昀愣了愣。隔壁李家是开布庄的,前几年生意还不错,今年却渐渐冷清了,连花园里的池子都没再换水,鱼也瘦了些。他没回答,只抱着小沅往回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下午,沈季安从商队回来,带回了北方的消息。他坐在中堂,喝着沈如棠泡的碧螺春,说:“北方的商队说,今年冬天的绸缎,就认我们沈记的,别家的他们不要。”

沈如棠点点头,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样也好,库房里的绸缎还能再清一批。”

小昀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忽然问:“爹,那别家的绸缎铺,怎么办?”

沈季安愣了愣,放下茶杯:“做生意,总有好有坏,我们也不能管别人的事。”

小昀没再问,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早上账房先生说的“风筝铺多卖三成”,想起南货行多收的两箱碧螺春,想起张老匠空荡的铺子,想起李家瘦了的锦鲤——这些事,好像都绕着沈家转,好的都往这边聚,不好的都往别处去。他摸了摸胸前的金铃,铃身似乎比早上更暖了些,暖得有些烫。

傍晚,管家来报,说巷口的粮店老板来了,想求沈家匀些米给他。“他家库房漏雨,米潮了,客人都不来买,眼看要断顿了。”

沈如棠放下算盘,对管家说:“让账房支十石米给他们,算我们借的,不用急着还。”

管家应了声,刚要走,小昀忽然站起来:“娘,我跟管家一起去。”

沈如棠点点头:“路上小心。”

小昀跟着管家,推着装满米的小车去粮店。粮店老板正蹲在门口叹气,见他们来,连忙站起来,眼眶都红了:“沈小少爷,真是多谢你们家……不然我们一家都要饿肚子了。”

小昀看着粮店里潮了的米袋,散发出淡淡的霉味,心里更沉。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做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有好多小灯,每盏灯都亮着,可不知怎么,那些灯的光都往他这边聚,聚到他胸前的金铃上,他想推开,却推不动,只能看着周围的灯一盏盏暗下去。

“老板,”小昀轻声说,“要是米不够,再去我们家拿。”

粮店老板连忙点头,不停地道谢。小昀没多留,跟着管家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两条细细的线。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厨房飘来饭菜的香味,是小昀爱吃的糖醋鱼,还有小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