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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会知识很难传递,”邱枫说,“因为它不只是信息,是体验。”
“所以我们要创造体验。”苏墨月说,“哪怕只是模拟的、局部的体验。让参与者不只是‘知道’一段记忆,而是‘感受’它曾经存在的方式。”
茶馆老板娘端来新泡的茶,是正山小种,有淡淡的松烟香。苏墨月道了谢,继续在草案上写写画画。邱枫看着她工作,忽然意识到,苏墨月在做的和她采访、写报道时是一样的——都是在建立连接,让故事被听见,被感受。
“墨月,”他说,“你觉得所有的记忆都能被修复吗?”
苏墨月抬起头,思考了一会儿:“不是所有的记忆都值得修复,也不是所有的记忆都能修复。有些记忆太过破碎,有些记忆……也许破碎着更好。”
“为什么?”
“因为完全的修复可能意味着抹去。”苏墨月慢慢说,“抹去时间留下的痕迹,抹去那些因为遗忘而形成的特殊形状。就像陈观澜说的,有时候修补过度,反而让古籍失去了‘古’味。”
窗外,雪还在下。清心苑的院子里有一株腊梅,黄色的花朵在雪中格外醒目,像是冬天故意留下的几笔亮色。
“我爷爷最近在整理他的工具,”邱枫忽然说,“他说有些工具他不会再用了,手抖了,做不了精细活了。但他舍不得丢,就一个个擦干净,摆在工作台上,像展览。”
“他在做什么?”
“在告别。”邱枫的声音很轻,“用一种温柔的方式告别。让那些陪了他一辈子的工具,至少被看见,被记住它们曾经如何被使用。”
苏墨月放下笔,握住邱枫的手。那只手很大,掌心有长期运动留下的茧,但此刻很温和。
“那就把你的研究,”她说,“变成对那些工具的另一种使用。不是用手,而是用文字、用记录、用理解。”
邱枫点点头,反握住她的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雪和雪中的腊梅。茶在杯中慢慢凉去,但交握的手是暖的。
傍晚,竹琳从实验室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雪地上投下橙黄色的光斑,她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走到望星湖边时,她看到夏星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看着冰封的湖面。
“夏星?”
夏星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实验室结束了?”
“嗯。”竹琳走过去,“切片结果出来了,那些芽点确实是异常生长,但原因还不确定。可能需要做基因表达分析。”
夏星点点头,递过盒子:“给你。”
竹琳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温度计,不是普通的温度计,而是专门用于测量微小温差的高精度仪器。
“这是……”
“我实验室多出来的一个,”夏星说,语气很随意,“精度可以达到0.01度。也许对你的微气候观测有用。”
竹琳看着那个温度计。在路灯的光线下,它的金属外壳闪着微光。她知道这种仪器的价格,也知道“实验室多出来的”多半是借口。
“谢谢。”她轻声说。
“不客气。”夏星顿了顿,“三月观测的具体日期定下来了,15号到17号,去北山观测站。如果你实验室能协调的话……”
“我能。”竹琳很快回答,“我已经调整了排期。”
“好。”夏星看向湖面,“那边光污染少,如果天气好,能看到完整的银河,还有可能看到黄道光。”
竹琳也看向湖面。冰层在夜色中显得深邃而神秘,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她握紧了手里的温度计,金属的冰凉感很快被掌心的温度取代。
“夏星,”她说,“你知道为什么‘慢反应-7’会出现异常生长吗?”
“为什么?”
“我还在找原因。”竹琳诚实地说,“但现在我想,也许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确实在生长——在不该生长的时候,在寒冷的冬天,它找到了自己的方式。”
夏星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在竹琳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镜片后,眼睛很亮。
“就像星星,”夏星说,“在宇宙的寒冷黑暗中,它们找到了发光的方式。”
两人在湖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冰面,看着远处的灯光,看着彼此呼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上升、然后消散。
温度计在竹琳的口袋里,小小的,安静的,但一直在记录着温度的变化——从实验室的恒温,到室外的严寒,再到此刻掌心的温暖。它不会说话,但它会记住,会在刻度上留下痕迹,就像年轮,就像记忆,就像所有在时间中持续存在的东西。
雪停了,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很微弱,但确实在那里,在冬夜的天空中,安静地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