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站在榻边,低头看着杜如晦。
他想起第一次见杜如晦时,那个人也是这样瘦,也是这样高高地凸着颧骨,也是这样眼窝深陷。
可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淬过火的刀,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如今这双眼睛闭着,眼皮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挣扎。
李世民在榻边坐下,伸出手,握住杜如晦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粗大,皮肤干枯,像冬天的树枝。可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在井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李世民握着他的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杜如晦替他拟的第一条计策。
他想起杜如晦替他写的第一条檄文。
他想起杜如晦替他算的第一笔粮草。
……
李世民握着他的手,低着头,没有说话。张阿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连忙把头转过去,假装在看廊下的灯笼。
卧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杜如晦粗重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像破风箱在拉。杜夫人被人扶着进来,看见李世民坐在榻边,握着杜如晦的手,眼泪就下来了。她跪在地上,对着李世民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陛下,臣妾——臣妾——”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她,伸手虚扶了一下。“夫人不必如此。克明是朕的股肱,朕不能没有他。”
杜夫人被宫女扶起来,站在一旁,用帕子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
张阿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又带着太医署的人进来。几个太医跪在榻边,轮流给杜如晦诊脉。
诊完一个,摇摇头,退到一边;诊完又一个,也摇摇头,退到一边。最后领头的那个太医跪在地上,对着李世民磕了一个头,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