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辱,比伤口的疼痛更甚。
后院的禅房,充当着卫生队。
林远山以为会看到那个满嘴粗话、身上总带着一股旱烟味的老卫生兵。
但他推开门时,却愣住了。
屋里很干净。破败的禅房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整理着一排稀缺的玻璃瓶。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灰布的八路军军服,虽然洗得发白,还打了几个补丁,但异常干净、笔挺。她剪着齐耳的短发,露出一截白皙得晃眼的后颈。
在这个充斥着汗臭、硝烟和泥土的古刹里,她就像是……一块误入泥潭的雪。
“你……”林远山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吓了自己一跳。
那身影转了过来。
林远山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二十岁出头。脸很素净,眉眼清秀,但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你受伤了?”
她开口了。声音清脆、柔和,带着一股北平城里才有的字正腔圆。
这声音,让林远山胸中那股即将爆炸的戾气,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几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了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
女孩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快步上前:“怎么伤的?”
“枪机。”林远山言简意赅。
“坐下。”她的语气不是命令,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职业习惯。
她从一个木盆里倒出清水(微黄,显然是过滤过的溪水),又从一个瓶子里倒出一些盐。
她示意林远山把手放进盐水里。
“嘶……”
剧烈的刺痛让林远山猛地一抽,但那女孩的手却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忍着,必须清洗。伤口里有铁锈和火药残渣,不洗干净,你这根手指就废了。”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林远山低着头,看着她用镊子和棉花,一点一点地帮他清理伤口。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皂角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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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干净的气息,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局促。他下意识地想把自己那只满是污泥的右手藏起来。
“你就是林远山?”她一边清理,一边轻声问。
林远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别紧张。”女孩没有抬头,继续专注地处理伤口,“我刚来,就听说了。那个‘五台山幽灵’,一个人干掉三个鬼子。枪法很神。”
林远山没有接话。
“我叫白鹿。”她自我介绍道,“白色的白,鹿的鹿。北平来的,21岁,算是个……医生吧。”
“北平?”林远山愣住了。
“北平医学院的学生。”白鹿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林远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学生。
还是京城里的、医学院的大学生。
他自己,连《百家姓》都认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