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那么瘦弱,这几个月跟着他们在山里吃糠咽菜,还要照顾伤员,早就瘦得脱了形。可此刻,她的脊梁比任何人都挺得直。
她是他们的医生,也是他们的魂。
林远山深吸了一口气,扔掉了手中的烟头,用脚狠狠碾灭。
“你说得对。”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颓废和迷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太行山的岩石还要坚硬的冷酷。
“结果。”林远山喃喃道,“北村想要结果,那我就给他一个结果。”
……
夜深了。
矿洞里只剩下陈虎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那声音像拉风箱一样,每一下都牵动着众人的神经。
林远山守在陈虎身边,寸步不离。
小石头抱着枪,靠在洞口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赵铁柱在擦拭着陈虎那把被炸弯了的工兵铲,擦得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水……”
微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林远山猛地凑过去:“虎子?虎子你醒了?”
陈虎费力地睁开眼皮。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睫毛都被烧光了,原本憨厚的脸庞此刻像是一张破碎的面具。
“林……林哥……”
陈虎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嘶哑难听。
白鹿立刻过来,用棉签蘸着水,湿润他干裂发黑的嘴唇。
“别说话,省点力气。”白鹿柔声道。
陈虎却倔强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在空中虚抓了一把,最后落在了林远山的脸上。
“炸……炸了吗?”
这是他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
就像他在黑云岭被挖出来时问的那句一样。那不仅仅是一个战术结果,那是他作为一名战士的尊严,是他付出如此惨痛代价的意义。
山洞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铁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那个碉堡炸了吗?
是的,炸了。但那是北村的陷阱,是引爆了预埋的炸药。他们没有“拔掉”那个钉子,反而差点全军覆没。那是一次彻底的战术失败。
林远山看着陈虎那双充满希冀、却又黯淡无光的眼睛。
他知道,如果在这一刻告诉陈虎真相,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徒劳,都是敌人的圈套,那陈虎这口气可能就真的散了。
林远山握紧了陈虎的手,那只手缠满了绷带,只剩下四根手指。
“炸了。”
林远山的声音坚定、有力,没有任何犹豫。
“炸飞了。连个渣都没剩。”林远山看着陈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虎子,你那三百斤炸药,把那个龟壳子送上了天。那一瞬间,火光冲起几十米高,整座黑云岭都在抖。”
“鬼子死绝了。路,通了。”
这不仅是一个谎言。 这也是林远山对未来的承诺——哪怕现在没通,他也一定会让它通。
陈虎听完,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竟然奇迹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又无比欣慰的笑容。
“嘿……嘿嘿……”
他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那就好……那就好……没……没给咱们小队丢人……”
“没丢人。”赵铁柱转过身,嗓门很大,却带着哭腔,“你是头功!全军区都没你这么牛的爆破手!”
“值了……”
陈虎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似乎亮了一些,又似乎更加黯淡了。
“林哥……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陈虎费力地说道,“以后……可能……真的不能跟你冲了……”
“别说傻话。”林远山打断他,“等伤好了,你还要教小石头怎么埋雷。你那一手绝活,不能断了。”
“嗯……教……”陈虎的声音越来越低,药效上来了,疲惫再次淹没了他,“我想睡会儿……我想……吃个肉包子……”
“睡吧。醒了就有包子吃。”
白鹿轻轻给他掖好被角,注射了一针镇定剂。
陈虎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粗重,但那种濒死前的躁动消失了。
林远山松开了手,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走出矿洞,来到外面的悬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