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四十分,精铸公司那间简陋的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老旧空调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却驱不散室内弥漫的紧张与焦虑。赵江河坐在主位,面前只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和一部静音状态的手机。林璇坐在他侧后方,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无声滑动,监控着各方信息流。
钱明理还没出现。距离赵江河给出的一小时期限,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苏晚晴从财务部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主任,财务部的人说钱总交代了,调取历史合同和凭证需要时间,他们正在找。但我看他们在磨洋工,几个关键柜子的钥匙说在钱总自己手里。”
“知道了。守在那里,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赵江河简短指示。
他刚挂断,老李的电话紧接着进来,语气急促:“主任,医院那边消息确定了!就是刘部长!市二院住院部七楼神经内科单人病房,门口有两个穿着像保安但没佩标识的壮汉守着,不让任何人进。有几个记者想采访,被拦住了,起了点冲突,现在医院保卫处和对方的人都在那边。刘部长的爱人刚才偷偷给我发短信,说老刘只是轻微擦伤,但被强制住院,手机被收走,厂里保卫处的人二十四小时‘陪护’。她求我们想办法!”
“告诉她,我们知道了,正在想办法,让她一定注意自身安全。”赵江河冷静回复,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限制人身自由,这是明目张胆的违法犯罪!
“还有,”老李补充,“我通过老关系打听到,安排刘部长住院和‘陪护’的指令,直接来自集团保卫处,处长是李卫国的老部下。另外,精铸公司那边,半小时前李卫国的车进了厂,但没去办公楼,直接去了后面的废料处理区,那边监控很少。”
李卫国亲自来了?还去了监控盲区?赵江河心中警铃大作。
(赵江河内心独白:李卫国坐不住了,亲自下场。去废料区……是想销毁实物证据?还是另有安排?必须加快速度,逼钱明理开口!)
他看向林璇:“林璇,匿名材料里提到的那个‘疑似回流’的银行账户,能查到更多信息吗?”
林璇手指飞快:“正在通过合规渠道向人民银行反洗钱中心协查,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交叉比对了精铸公司近三年的对公账户流水,发现有几笔大额‘技术服务费’支出,收款方是几家注册在偏远县市的咨询公司,这些公司的股东或监事,与‘鼎鑫材料’的关联公司有重叠。资金路径很隐蔽,但模式类似。”
“把资金流向图做出来,要清晰。”赵江河吩咐道,同时站起身,“走,我们去财务部。”
两人刚走到会议室门口,门被推开了。钱明理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两个厚厚的文件夹,脸色灰败,眼神躲闪,额头上全是冷汗,之前的油滑和强装镇定已荡然无存。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财务制服、脸色同样苍白的中年女人。
“赵……赵主任,”钱明理声音干涩,把文件夹放在会议桌上,“这是您要的,部分……部分合同和凭证。时间太紧,有些年久的还在档案室找……”
赵江河没有去看那些文件夹,目光如炬盯着钱明理:“钱总,我要的是全部,特别是与‘鼎鑫材料’相关的所有。另外,我很好奇,一个多小时前,李卫国副总来你们厂区,直接去了废料处理区,是有什么紧急公务吗?”
钱明理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李……李总?他……他来视察一下环保工作……”
“视察环保需要避开所有人,独自去监控盲区?”赵江河向前一步,压迫感陡增,“钱明理,事到如今,你还想糊弄过去?仓库里鼎鑫材料的送货单我拍下来了,硅铁袋子后面还有!需要我现在就打电话给鼎鑫公司核实,还是直接请市经侦支队的同志来帮忙查一查,你们精铸公司和鼎鑫之间,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噗通”一声,钱明理双腿一软,竟然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双手抱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他身后那个财务女人也吓得倒退一步。
“赵主任……赵主任我错了……我交代,我都交代……”钱明理崩溃了,涕泪横流,“是……是李总,还有集团供应部的马部长……他们让我用鼎鑫的材料……价格是比市场高,但……但回扣……回扣他们拿大头,我只拿一小部分……我不干不行啊,李总说我不配合,总经理的位置就别想坐了……那些以次充好的生铁,也是他们安排的渠道……账目都是……都是做平的……”
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已经清晰:这是一个涉及集团高层(李卫国、供应部长)、利用精铸公司采购环节进行利益输送、套取国有资金的腐败链条!
“除了精铸,重工旗下还有哪些单位涉及?”赵江河厉声问。
“我……我不太清楚别的……但听说……环保设备公司那边,有些零部件采购……也……也有类似情况……”钱明理瘫在地上,有气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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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经手的合同、凭证、私下记录、银行转账记录,都在这里了吗?”赵江河指着那两个文件夹。
“大部……大部分在……还有一些……一些我藏在家里U盘……”钱明理彻底放弃了抵抗。
赵江河对林璇使了个眼色,林璇立刻上前,开始快速翻阅检查文件夹里的材料。赵江河则走到窗边,再次拨通周启明的电话。这一次,他没有避讳房间里的钱明理。
“书记,我是赵江河。在北江重工精铸公司,有重大突破。精铸公司总经理钱明理已初步交代,其与集团常务副总李卫国、供应部长马某等人勾结,通过操控采购、以次充好、虚高价格等方式,与‘鼎鑫材料’等特定供应商进行利益输送,涉嫌严重经济犯罪。目前已有部分书证。同时,重工审计部刘部长因昨日座谈会上揭露此事,现被以住院名义变相限制人身自由于市二院。”
他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鉴于情况紧急,且涉嫌违法犯罪,我建议:第一,立即协调公安或纪检部门,对钱明理及其提供的证据进行正式控制与固定;第二,立即采取措施解救被非法限制自由的刘部长;第三,对李卫国等相关人员,应迅速控制,防止串供或销毁证据。”
电话那头,周启明呼吸粗重了几分,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大案情震动。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斩钉截铁:“好!江河,你们做得很好!我马上协调!你们注意安全,尤其是保护好钱明理这个关键人证和现有证据!我让委里保卫处派人立刻过去支援你们!省纪委那边,我亲自联系!”
“明白!”赵江河挂断电话,心中稍定。有周启明这把尚方宝剑在,后续行动就有了主心骨。
他走回桌前,看着瘫软如泥的钱明理,对那位吓呆了的财务女人说:“你先出去,今天这里看到听到的一切,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