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缺席。”赵江河打断他,“这个会我必须参加。方案是我牵头制定的,常委会需要我作详细说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吧。但我的人会在省委大院内外布控,你自己也要提高警惕。”
“谢谢老孙。”
挂断电话,车子已经驶上通往省委的主干道。路两边,梧桐树的嫩叶在雨后显得格外鲜绿。环卫工人正在清扫积水,几个小学生穿着雨靴,小心翼翼地避开路边的水坑。
平凡而安宁的早晨。
但赵江河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八点四十分,车子驶入省委大院。门口的武警仔细核查了证件,敬礼放行。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辆车停在那里,车身上还挂着雨珠。
赵江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省委大楼。九层高的建筑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庄严肃穆,每一扇窗户都紧闭着,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公文包,走上台阶。
周启明的秘书已经在门口等候:“赵主任,书记让您先到他办公室。”
“好。”
书记办公室在七楼,落地窗外是北江的全景。周启明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
“来了?”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坐。”
赵江河在沙发上坐下。周启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递过一份文件:“这是常委会的材料,你先看看。”
赵江河翻开,是那份处理方案的摘要,但后面多了一页——关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及应对预案。
“江河,今天的会不简单。”周启明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这十七个人,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水下还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一旦动起来,北江的官场会震荡,经济运行可能受影响,社会稳定也会面临考验。”
“书记,这些我都考虑过。”赵江河合上文件,“但有些事,不得不做。罗建明那张网存在一天,北江的政治生态就清朗不了,国企改革就永远有阻力。那些被他害过的人,就永远等不到正义。”
周启明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有些手术,再疼也得做。但做手术的人,得做好准备——既要有破的勇气,也要有立的智慧。”
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五十五分。
“走吧。”周启明掐灭烟,站起身,“该上战场了。”
常委会会议室在八楼,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深红色的桌面光可鉴人。常委们已经陆续入座,看到周启明和赵江河进来,都停下了交谈。
赵江河在靠墙的列席座位上坐下。他能感觉到投向他的目光——有关切,有审视,有复杂难辨的情绪。在座的都是北江省最高决策层的领导,每个人的表态都可能影响这个省未来的走向。
九点整,周启明宣布会议开始。
“今天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关于罗建明及相关人员问题的处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材料已经发给大家,基本情况不再赘述。下面,请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赵江河同志作详细汇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赵江河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前。灯光有些刺眼,他调整了一下话筒,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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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领导,下面我汇报……”
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他从罗建明最早的问题讲起,讲到那张利益网络的构建,讲到这些年被掩盖的真相,讲到那些因为这张网而受到不公正对待的人和家庭。没有煽情,没有夸张,只有事实和数据。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讲到一半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工作人员快步走进来,俯身在周启明耳边说了什么。周启明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点了点头。
赵江河心里一紧,但没有停下汇报。
“……基于以上情况,我们建议对罗建明等十七名涉案人员,依法依规严肃处理。同时,成立专项工作组,对相关领域进行深入排查,彻底肃清余毒……”
四十五分钟的汇报结束后,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讨论开始了。
“我同意处理,但节奏要把握好。一下动这么多人,会不会影响干部队伍的稳定?”
“稳定重要,但廉洁更重要。不把这些蛀虫清除出去,干部队伍谈何稳定?”
“处理可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些老同志,为北江工作了一辈子,能不能给个体面的退路?”
“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过去有功劳,就网开一面。党纪国法面前,人人平等。”
争论很激烈,但都在理性的范围内。赵江河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这时,周启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脸色再次变了,对身边的秘书长低声交代了几句。秘书长匆匆离席。
会议继续进行。十一点左右,基本达成共识——原则同意处理方案,但具体操作要稳妥,分批实施,避免引起大的震荡。
就在会议即将结束时,秘书长回来了,脸色凝重地递给周启明一份文件。周启明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同志们,刚刚接到紧急报告。”他的声音很沉,“原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罗建明,今天上午在省人民医院去世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怎么死的?”有人问。
“初步判断是突发心肌梗死。”周启明说,“但死亡时间很巧合——就在我们开会讨论对他的处理方案时。”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有没有其他可能?”一位常委问。
“已经安排尸检,结果很快出来。”周启明顿了顿,“另外,据看守人员反映,罗建明昨天下午接到一个电话后,情绪明显异常。电话来源正在追查。”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起来。赵江河的心沉了下去——孙正平的预感成真了。罗建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的死,很可能只是开始。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常委们陆续离开,周启明叫住赵江河:
“江河,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周启明关上门,面色严肃:“罗建明的死,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他手里的那张网,不会因为他的死而消失。相反,可能会有人借机反扑。”
“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起,你要更加小心。”周启明看着他,“改革要推进,但安全也要保证。我已经安排人加强对你和家人的保护,你自己也要提高警惕。”
“谢谢书记。”
走出省委大楼时,天空更加阴沉,又下起了小雨。赵江河站在台阶上,看着雨丝在风中斜斜飘落,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