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秋实

北方的秋天来得利落。几场夜雨过后,暑气被涤荡一空,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草木气息。街道两旁银杏树的叶子开始镶上金边,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层。

赵江河的生活,至少在表面上,也进入了一种“秋实”般的平稳期。

那笔意外到手的五万块钱,像一剂润滑剂,让家里原本紧绷到吱嘎作响的齿轮,重新顺畅地转动起来。

母亲的康复营养品换成了更好的牌子,气色眼见着一天比一天红润。岳母陈素芬也用上了那款对肠胃刺激小的进口药,夜里不再频频疼醒,眉头舒展了不少。顾曼不用再为了一篇稿费反复斟酌、熬夜赶工,写作的节奏从容了许多,甚至还抽空带两位老人去近郊的温泉疗养院住了两天——这是她们多年未有的享受。

赵江河没多解释钱的来历,只含糊说是“合规的投资有点小收益”。顾曼很默契地没有深究,只是在家里开销上,不再像以前那样锱铢必较。饭桌上,偶尔能见到价格稍贵的时令河鲜;赵江河那件袖口磨得发白的旧夹克,也被顾曼不动声色地换成了一件质感不错的新款。

这种变化细微而具体,像秋日阳光,不灼热,却实实在在带来了暖意。家里的气氛松快了许多,连两位老人之间的闲聊,都多了些家长里短的轻松话题,少了些对彼此病情的忧心忡忡。

工作上也顺遂。赵江河参与主导的国企改革试点,在经历了最初的阵痛和磨合后,开始显现出初步成效。两家竞争性领域的省属企业完成了合并重组,管理层精简了三分之一,但通过内部挖潜和引入市场化考核,效益指标不降反升。另一家老牌制造企业的“混改”方案也获得了省委原则性通过,正在遴选战略投资者。

赵江河的名字,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一些内部简报和媒体报道中。评价多是正面的:“务实”、“懂专业”、“有改革锐气”。在一些非正式的场合,甚至有风声隐约传来,说他可能被纳入下一批厅级后备干部的考察视野。

这一切,让赵江河有了一种久违的、游刃有余的感觉。他依旧忙碌,依旧谨慎,但肩上的压力似乎轻了一些,走在省委大院那栋灰色办公楼里时,步履似乎也从容了几分。

那颗关于“股票”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仿佛正在慢慢平复。那笔钱改善了他的生活,却似乎没有改变他生活的轨道。他依然每天研究政策文件,下基层调研,主持会议到深夜。那个证券账户,在他卖出北江矿业后,又恢复了沉寂。他甚至没有再登录看过。

直到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五下午。

赵江河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关于省属文化企业转企改制的风险评估报告。内线电话响了,是秘书小孙:“赵主任,前台有位林致远先生,说跟您约好了。”

林致远?赵江河一怔。他们自从静心茶社一别后,再无联系。对方没有预约过。

他略一沉吟:“请他进来吧。”

几分钟后,林致远推门而入。他还是那副儒商打扮,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简单的公文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赵主任,打扰了。”

“林总,稀客。请坐。”赵江河起身相迎,指了指沙发,又对小孙说,“泡两杯茶。”

两人落座。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近况后,林致远切入正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赵主任,最近北江矿业的走势,您关注了吗?”

赵江河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不太清楚。工作太忙,顾不上这些。”

林致远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打印文件,不是商业计划书,倒像是一份行业研究报告。“上次跟您聊过混改的事,我们公司后来做了更深入的调研。这份是关于国内锂电上游产业链竞争格局的分析,有些数据和政策动向,我觉得您可能感兴趣,毕竟北江矿业现在也是省里新能源战略的重要一环。”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送资料的行为完全包装成了工作交流。赵江河接过,随手翻了翻。报告很专业,数据详实,逻辑清晰,确实有参考价值。

“林总费心了。”赵江河合上报告,放在茶几上,“你们对参与混改,还是那么积极?”

“大势所趋,机会难得。”林致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不瞒您说,赵主任,我们最近和一些潜在的合作方,包括北江矿业下面的几家子公司,接触更深入了。有些情况……可能比面上看到的复杂。”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比如,他们有些非核心资产剥离的意愿很强,但内部阻力也不小。又比如,引入战投的定价机制,各方想法不太一样。这些细节,报告里不便写得太明。”

赵江河听明白了。林致远这是在提供一些“水面之下”的信息,这些信息对于把握改革阻力和突破口,往往比正式报告更有用。这是对方在示好,也是一种很聪明的“资源交换”——我用有价值的信息,换取你对我这边倾向性的了解或未来可能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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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嘛,就是在复杂利益中寻找最大公约数。”赵江河官方地回应了一句,但语气并不疏远,“你们企业有具体想法,可以通过正式渠道反映。方案论证阶段,会充分考虑各方意见。”

“明白,明白。”林致远连连点头,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很自然地补充道:“对了,赵主任,北江矿业自从并购落地后,市场认可度很高。不过最近锂价国际期货有些波动,加上他们三季度财报可能低于一些激进分析师的预期,股价从高位回调了一点。但从长期看,资源掌控力和产业链位置摆在那里,根基还是很稳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江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与任何人都无关。

赵江河的心跳漏了一拍。对方果然知道,或者至少猜到了什么。这番关于股价“回调”和“长期根基”的话,听起来是行业分析,又何尝不是一种点到即止的提醒或安抚?提醒他市场有波动,不必为短期调整焦虑;安抚他长期逻辑未变,当初的“无心插柳”或许仍有生命力。

“市场有市场的规律。”赵江河淡淡道,不再接这个话题,“企业最终还是要靠实在的业绩和发展前景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