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奔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虬髯在昏暗光线下根根贲张:“他奶奶的!那帮杂碎!赵大人,我铁马帮在野狼峪外三十里有个转运马场,养着百十匹快马,都是上好的河西健驹!还有三十多个敢打敢拼、刀口舔血惯了的弟兄!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亲自带队,提前埋伏在峡谷出口那片乱石滩!等狗娘养的黑沙会跟押运的官兵在涧里拼个你死我活,筋疲力尽钻出来的时候,老子带人从后面狠狠捅他们一刀!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他眼中闪烁着野狼般的凶光,那是边地汉子面对仇敌时最原始的战意。
“雷帮主豪气!”赵泓眼中精光一闪,但随即摇头,“此法可行,但不够。黑沙会此次必是倾巢而出,且影阁定有后手暗伏。我们不仅要保住军械,更要尽可能重创其主力,斩断影阁这条明面上的臂膀!”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转向一旁沉静的苏芷,“苏堂主,百草堂精研百草之性,可有……能在特定时辰引发人畜骚乱之物?不致命,但需足够混乱,能惊扰马匹,打乱对方阵脚?”
苏芷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微微颔首,温婉的面容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冷静:“有。一种‘惊蛰散’,无色无味,随风可散。寻常人吸入,只会略感心烦意燥。但若混入少许特制的引兽香粉,对嗅觉灵敏的牲畜,尤其是战马,效力倍增。马匹吸入后,会变得异常焦躁亢奋,不受控地惊厥奔逃。若在峡谷伏击战正酣时,由高处顺风播撒……”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在场所有人都已明了。这看似温和的药散,在战场上,便是制造混乱、瓦解敌阵的利器。
“妙!”臻多宝眼中疲惫深处闪过一丝激赏,他裹紧了身上的旧袄,指尖因寒冷而微微发白,“苏堂主此物,可定乾坤一角。”他转向赵泓,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虚弱气音,却异常清晰,“赵五,周副将那边,已是箭在弦上。黑沙会的杀手,随时可能动手。影阁既要除掉这个眼中钉,也想借此震慑其他可能心怀异志的将领。周府,必须立刻设防,且要外松内紧,引蛇出洞,务求将来犯之敌尽数擒杀,或至少留下铁证!”
赵泓点头,眼神如寒潭深水:“明白。我即刻去安排。周副将府邸我已看过,后花园假山处有一处视野极佳的暗哨位,可俯瞰大半个庭院。另有一条废弃的仆役通道,直通府外小巷,可做伏兵藏匿与突袭之用。”他看向雷奔,“雷帮主,还需借调几位机警、身手利落的兄弟,不需太多,三四人即可,要生面孔,扮作更夫或小贩,在周府外几条街巷轮值,盯紧可疑动向,一有异常,立刻以约定暗号示警。”
“包在我身上!我手下有几个崽子,眼毒得很,鼻子比狗还灵!”雷奔拍着胸脯保证。
“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打断了商议。臻多宝猛地侧过身,用布巾死死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残叶。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带着胸腔深处不堪重负的拉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油灯的火苗随着他的颤抖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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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苏芷脸色一变,立刻起身,从随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又迅速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
赵泓一步抢到臻多宝身边,宽厚的手掌稳稳地扶住他单薄得惊人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背上小心而有力地顺着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副身躯的脆弱和透过厚袄传来的、不正常的低热。
过了好一阵,那骇人的咳嗽才勉强平息。臻多宝缓缓松开捂着嘴的布巾,布巾内侧,赫然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他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浅薄。
“无妨……”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对苏芷递来的药丸和水却摇了摇头,示意稍后再服。他疲惫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只有那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线,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苏芷眼中忧虑深重,看向赵泓,低声道:“阁主体内沉疴已久,元气大损,又连日劳顿,风寒入肺……此药只能暂压一时,若再这般殚精竭虑,不顾惜身体,恐……”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沉重的含义。
赵泓看着臻多宝布巾上那抹刺眼的暗红,又看了看他苍白如纸的脸,扶在他肩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那抹血色,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沉默地将温水碗又往臻多宝手边推了推,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阁主,药必须服下。周副将与野狼峪之事,您已定下大略,余下细节,交给我与雷帮主、苏堂主即可。您此刻最要紧的,是歇息!”
雷奔看着臻多宝虚弱的样子,铜铃大眼里也满是担忧和不忍,粗声道:“恩主!您就听赵大人的吧!养好了身子,才能看着咱们怎么收拾那帮狗崽子!您放心,铁马帮的兄弟,豁出命去也把事给您办漂亮了!”
臻多宝睁开眼,目光扫过赵泓紧绷的下颌,苏芷忧心忡忡的脸,雷奔满是关切的虬髯。那眼底深处的不屈火焰,终究黯淡了一瞬,被更深的疲惫覆盖。他微微颔首,终于接过苏芷手中的药丸和水,艰难地咽了下去。
“万事……小心。”他吐出几个字,声音轻若游丝。
赵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担忧,有决绝,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感。他不再多言,转向雷奔和苏芷,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出鞘之刃:“雷帮主,立刻挑选人手,分头准备。马场兄弟随时待命,盯梢周府的人选,今夜务必到位,熟悉环境。苏堂主,‘惊蛰散’与引兽香粉,需多少份量?何时能备妥?如何安全送达野狼峪指定位置?”
三人压低声音,围绕着地图上那处如同巨兽獠牙的“野狼峪”和代表副将府邸的标记,开始了更加细致、也更为凶险的部署。油灯的火苗依旧不安地跳动着,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带着呜咽,卷过潼川关冰冷沉默的城墙,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潼川关的夜,黑得早,也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周振的副将府邸,位于关城相对僻静的西南角,此刻更是早早熄了灯火,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府邸大门前悬挂的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几尺之地,更衬得四周的黑暗深不见底。
府内后花园,假山嶙峋的阴影深处,赵泓如同山岩的一部分,纹丝不动地潜伏着。他身上覆盖着与假山同色的粗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鹰隼般锐利冰冷的光芒,紧紧盯着下方庭院里唯一亮着灯的书房窗户。窗纸上,映着周振来回踱步、显得异常焦躁的侧影。
府邸之外,几条街巷的阴影里,如同鬼魅般散落着几个身影。一个缩在墙根,裹着破旧夹袄,抱着梆子,仿佛冻僵的更夫;一个挑着半空瘪瘪的货担,蹲在街角避风处,像是收摊晚了的卖货郎;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背风的屋檐下,似乎已沉沉睡去。他们,正是雷奔挑选出来的铁马帮精锐,是关城里打滚多年的老江湖,此刻将所有的警觉都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夜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眼睛在黑暗中逡巡着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如同钝刀子割肉。三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带着金属的冰冷质感,敲碎了夜的沉寂,也敲在潜伏者绷紧的心弦上。
就在梆子声余音将散未散之际!
“嗖——!”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破空锐响,骤然撕裂了后花园的宁静!一道黑影,如同贴着地面滑行的毒蛇,从靠近后墙的一丛茂密冬青树影中暴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目标直指书房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
假山阴影中,赵泓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来了!
“嗤啦!”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同一刹那,书房窗棂纸被一道寒光精准无比地洞穿!那寒光去势不减,直射窗内伏案的人影!然而,就在寒光即将贯入“人影”头颅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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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一声闷响,那伏案的人影竟应声而倒,动作僵硬,赫然只是一个穿着周振衣服、塞满了稻草的假人!射入窗内的,是一支三棱透甲、闪着幽蓝淬毒光泽的短小弩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