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泓收回手,走到案边。那里摆着太医院送来的药匣,他打开,取出一只白玉钵。钵内是半凝固的膏体,色如胭脂,泛着琥珀光泽。
“玉红膏。”赵泓用玉刀刮取药膏,“生肌敛疮的圣品,调制需用珍珠粉、血竭、冰片、麝香……还有一味,人乳。”
他走回榻边,将药膏抹在掌心,双手搓热。
然后,掌心贴上臻多宝的背。
药膏初触冰凉,但赵泓掌心滚烫,很快将药膏化开,渗入皮肤。他的手掌沿着脊椎缓缓下移,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药力透入,又不至于压到金针。
臻多宝浑身僵硬。
不是痛,是别的什么。天子亲手为他敷药,这本是逾矩,是僭越,是……无法言说的亲密。
赵泓却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仔细地将药膏涂抹在每一寸皮肤上,那些杖花、金粉残迹、昨夜新刻的“平反诏”字痕,都被温热的掌心抚过。
涂抹到腰际时,赵泓的手忽然一顿。
那里有一道旧疤,不是杖花,是刀痕。斜斜一道,深可见骨愈合后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得多。
“这道伤,”赵泓指尖轻触,“怎么来的?”
臻多宝沉默片刻。
“三年前,庆王派人行刺陛下,臣挡了一刀。”
赵泓记得。
那夜他在文德殿批折子,刺客从梁上跃下,刀光直扑面门。是臻多宝扑过来,用身体挡住那一刀。刀从后背刺入,穿透肩胛,离心脏只差半寸。
他当时抱着浑身是血的臻多宝,怒吼传太医,手抖得连帕子都握不住。
太医院抢救了一夜,人救回来了,但从此落下病根,阴雨天肩背剧痛,咳血不止。
“那夜,”赵泓继续涂抹药膏,“你为何扑过来?”
臻多宝脸埋在枕中,声音闷闷的:“臣是陛下的刀,刀为主人挡刃,天经地义。”
“只是刀?”
“……”臻多宝没回答。
赵泓也不再问。他抹完药膏,取过一旁的热水铜盆。盆中不是清水,而是淡粉色的液体,泛着玫瑰香气。
“蔷薇露,”赵泓说,“太医院用蒸馏法制的,洁伤去腐。”
他将软巾浸入露中,拧半干,开始擦拭臻多宝背上的汗渍、血污、残余金粉。动作很轻,但每擦过一处伤口,臻多宝仍会绷紧肌肉。
擦到腰际那道刀疤时,赵泓停了停。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臻多宝浑身剧颤的动作——
他俯身,吻上那道疤。
不是轻触,是真正的吻,唇齿温热,舌尖舔过疤痕凸起的边缘。臻多宝倒抽一口冷气,口中的软木终于被咬碎,“咔嚓”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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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屑混着血沫,从他嘴角涌出,滴落在榻边的银盂里。
“叮。”
清脆一声。
赵泓抬起头,唇上染着药膏的胭脂色,和一丝极淡的血迹。他看着臻多宝惊骇的眼睛,忽然笑了。
“这道疤,是朕欠你的。”他说,“今日还一点。”
他继续擦拭,直到整个背部洁净。然后取过干净纱布,一层层裹好。动作熟练得不像养尊处优的天子,倒像常做这些事的医者。
裹好伤,赵泓看了眼漏刻。
“该起针了。”
金针已在督脉停留半个时辰,银铃呜咽声渐弱。赵泓没有叫周岐,而是亲自上手。
他拈住第一枚针尾,缓缓捻转。
起针比下针更痛。寒针离体,温热血液重新涌入被冰封的经脉,如万蚁啃噬。臻多宝闷哼一声,指甲抠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
赵泓动作很稳,一枚一枚,将十三枚金针全部起出。
针离体的瞬间,针尾银铃最后一次震颤,发出最后一声呜咽,然后静止。
满室寂静。
只剩臻多宝压抑的喘息,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赵泓将金针收入针囊,洗净手,重新坐回榻边。他伸手探了探臻多宝的额头——烫得惊人。
“发烧了。”他皱眉,“周岐说这是正常反应,寒毒逼出,会引发高热。熬过今夜便好。”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臻多宝口中。
“含着,别咽。是安神的。”
药丸微苦,但很快化开,一股清凉从喉间蔓延,缓解了背部的灼痛。臻多宝昏沉的意识稍稍清醒,他侧过头,看向赵泓。
烛光下,天子的侧脸线条清晰,眼下有淡淡青影——这几日,陛下也未曾安眠。
“陛下,”臻多宝声音沙哑,“为何亲自……”
“为何亲自为你疗伤?”赵泓接过话,目光仍落在炭火上,“因为你是为朕伤的。”
“那是臣的本分。”
“本分?”赵泓转头看他,眼神深得看不清情绪,“臻多宝,你告诉朕,一个人为什么会为另一个人挡刀?为什么会忍着剜心之痛也要往上爬?为什么会明知道是死路还要走下去?”
臻多宝语塞。
赵泓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和一丝罕见的柔软。
“因为不甘。”他自问自答,“因为恨。因为想活下去,想报仇,想……证明自己不是蝼蚁。”
他伸手,拨开臻多宝额前被汗湿的碎发。
“朕第一次见你,你在雪地里写自己的名字。那时朕就在想,这个人,骨子里有股劲——死也要站着死的劲。”
臻多宝眼眶发热。
他闭上眼,听见赵泓继续说:
“后来你净身入宫,朕看着你从最底层爬起来,看着你挨打受辱一声不吭,看着你为了一个机会什么都肯做。朕知道,你在攒着一口气,等一个机会。”
“陛下给臣机会了。”臻多宝轻声说。
“不,”赵泓摇头,“是你自己挣来的。朕只是……顺水推舟。”
他停顿片刻。
“臻多宝,你可还记得,当年朕塞给你的那枚玉佩?”
臻多宝点头。他从枕下摸出一直贴身藏着的牙牌——皇城司提举的身份牌。翻到背面,那里镶着一片白玉残片,正是当年东宫玉佩最大的一块。
玉佩在三年前那场刺杀中碎了,替他挡了致命一击。他捡起最大的一片,镶在牙牌上,时刻带着。
赵泓接过牙牌,摩挲着那片残玉。
“怀舟者,待泓载。”他低声念出当年那句话,“朕说过,会载你一段。如今,船行至江心,风急浪高,你可后悔?”
臻多宝睁眼,看着赵泓。
烛光在天子眼中跳动,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苍白、脆弱、却异常清醒。
“臣不后悔。”他一字一句,“若重来一次,臣仍会选这条路。”
赵泓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臻多宝一愣:“陛下?”
赵泓没有停。他解开玄色常服,扯开中衣,露出胸膛。
心口位置,有一道疤。
不是刀剑伤,更像是……锥刺的痕迹。疤痕不大,但很深,颜色暗红,显然是陈年旧伤。
“这道疤,”赵泓指着心口,“与你背上那些杖花,同年同月。”
臻多宝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