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赵泓答,“不仅老天爷会看见,史书也会看见。今日这场燔燎,这场黑烟,会被记下来,被写进《泰和实录》,被后世翻来覆去地解读。”
他转头,看向臻多宝。
“他们会猜,朕为何要在祭祀中烧密函?为何要当众为崔琰平反?为何要让你这个‘阉宦’担任奉祀郎?”他顿了顿,“然后他们会得出结论——皇帝疯了,被一个宦官蛊惑,在太庙行荒唐事。”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玉冠上。
“你怕吗?”他问,“怕百年之后,史书上写‘宦官多宝乱政,蛊惑君王,污秽祭祀’?”
臻多宝沉默。
他手中的“圭瓒”——祭祀用的玉柄铜勺,忽然微微震动。不是他手抖,是瓒身中空,内有液体晃动。他低头,看见瓒柄接缝处,渗出极淡的酒液。
酒色琥珀,在雪光下泛着微光。
他忽然明白,这圭瓒被动了手脚——内里不是寻常祭祀用的郁鬯酒,而是掺了东西。他不动声色,用指尖抹去渗出的酒液,凑到鼻尖轻嗅。
除了酒香,还有……墨香。
赵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借着编磬演奏的间奏掩盖:
“瓒内有朕手书。祭祀结束后再看。”
臻多宝握紧圭瓒。
编磬声清越空灵,十六面石磬按音阶排列,乐工以木槌击奏,《昭和之曲》进入最庄重的段落。就在这庄重乐声中,赵泓继续低语:
“西配殿,第三龛,最下层。有你父母的‘粟主’。朕每年冬至、清明,都去擦。”
臻多宝浑身一颤。
粟主——木制牌位,平民所用。崔家获罪后,父母灵位不得入宗庙,不得享祭祀,只能以粟主形式,悄悄供奉在太庙偏殿的角落。
而陛下,每年都去擦拭。
“为什么……”他声音哽住。
“因为朕答应过你父亲。”赵泓看着燎台升腾的黑烟,“三年前,崔琰下狱前一夜,秘密入宫见朕。他说,若他死,请朕保全崔家一点血脉,若不能,至少……让崔氏香火,在太庙有个角落。”
他顿了顿。
“朕没保住崔家血脉,让你净了身。所以至少,要保住那两块粟主。”
臻多宝眼眶红了。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血从旧伤处渗出,染红了齿尖。
乐声进入高潮。
礼官高唱:“念祭文——”
太常寺卿周敦实展开祭文黄帛,朗声诵读。文辞华丽,颂圣德,祈国运,告慰祖宗。当念到“肃清朝堂,四海承平”时——
狂风骤起。
不知从何而来的疾风,卷着雪片,呼啸着扑向第二进广场。百官衣袂翻飞,旗幡猎猎作响,燎台黑烟被吹得倾斜,如巨龙摆尾。
臻多宝站得最前,首当其冲。
狂风掀飞了他的司仪官帽,帽下玉簪脱落,“叮当”落地,摔成两截。长发瞬间披散,在风中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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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片扑打在脸上,刺骨冰凉。
但他浑然未觉。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一—在他左耳上,缺了一角。
不是天生的残缺,是明显的割痕。耳廓上部被整齐切去一块,留下一个钝角缺口,疤痕早已愈合,呈淡粉色,在散乱黑发间若隐若现。
那是十年前,掖庭私刑留下的印记。
那时他偷食供果被抓,掌刑太监王德福不仅用了裹毡杖,还在行刑后,用刑刀割去他左耳一角,说是“留个记号,让你记住自己是个贼”。
他记得那刀的冰冷,记得皮肉被割开的刺痛,记得血流进耳道的温热。
十年了,这残缺一直被他用头发小心遮掩。宫中规矩,宦官需束发戴冠,他从不让人近身伺候梳头,就是怕被人看见。
而今日,一阵风,揭开了所有伪装。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雪声,燎台火焰的噼啪声。
千百道目光钉在他左耳上,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鄙夷,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他站在雪中,披头散发,白衣染血,耳缺一角,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赵泓的眼神骤然冰冷。
他看向礼官,礼官吓得忘了继续念祭文。看向百官,百官纷纷低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臻多宝身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事——
他走下丹墀,走到臻多宝面前,伸手,将他披散的长发拢到耳后,让那残缺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手指抚过那道疤痕,动作很轻。
“疼吗?”他问,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中清晰可闻。
臻多宝抬眸,眼中血红。
“曾经疼。”他说,“现在不疼了。”
“为何?”
“因为让臣疼的人,”臻多宝一字一句,“已经死了。”
赵泓笑了。
那笑容在雪光里,艳烈如刀锋染血。
“好。”他说,“记住这句话。让谁疼,谁就该死。”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陡然提高:
“继续念祭文!”
礼官一个激灵,颤抖着继续:“……肃、肃清朝堂,四海承平……”
赵泓走回丹墀,每一步都踏在雪上,踏在昨日未洗净的血上。
祭文终于念完。
“礼成——”
礼官的尾音还在空中飘荡,赵泓已转身走向太庙偏殿。
“臻多宝,”他头也不回,“随朕来。”
百官散去,禁军撤防,太庙重归寂静。
只有燎台还在燃烧,黑烟渐弱,灰烬如黑雪,混着真雪,簌簌落下。宫人开始清扫,水车隆隆,冲洗着丹墀上的血迹、灰烬、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秽。
赵泓带着臻多宝,走进太庙西庑。
这里是供奉历代功臣配享牌位的地方,平日少有人来。殿内昏暗,只点着几盏长明灯,灯下是一排排黑漆木龛,龛内供奉着开国元勋、治世能臣的牌位。
赵泓走到最深处,停在一尊铜人灯前。
灯高五尺,铸成力士托灯状,力士肌肉虬结,面目狰狞。赵泓伸手,在力士左足第三趾上一按——
“咔。”
机括轻响,铜人灯基座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石阶入口。
阴冷之气涌出,混着泥土和朽木的味道。
“下去。”赵泓说。
臻多宝没有犹豫,拾级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