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封……
到第六封,内侍捧出的诰书与众不同——不是寻常黄麻纸,是“泥金笺”。纸以金粉混入纸浆制成,日光下熠熠生辉,夜间烛火一照,更是流光溢彩。这是册封一品大员、封疆大吏时才用的规格。
内侍展开,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城司提举臻多宝,忠勇可嘉,功在社稷。今特加封‘镇抚使’,总领京畿防务,兼掌诏狱刑名,赐蟒袍玉带,岁禄三千石——”
“停。”
赵泓打断。
他起身,走下御阶,走到内侍面前,伸手接过那卷泥金诰书。
金笺在手,沉甸甸的。他展开,看着上面工整的台阁体,看着朱红的玉玺印,看着那些华丽的辞藻。
然后,双手一分——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金粉从裂口处簌簌落下,在烛光中飞舞如金雪,落在臻多宝的白发上,落在他的白衣上,落在紫檀案上,闪闪发光。
满殿哗然。
赵泓却像没听见,继续撕。
第二下,第三下。
每撕一下,金粉便扬起来,在殿中形成一片金色的雾。那些象征荣耀与地位的泥金,此刻成了最廉价的装饰,纷纷扬扬,铺了满地。
撕到第五下时,诰书已碎成十余片。但奇异的是,碎片中露出一层夹页——不是泥金笺,是普通的黄麻纸,纸色泛黄,墨迹陈旧。
赵泓捡起最大的一片。
上面写着:
“……崔氏一门,交通逆党,罪证确凿。崔琰斩立决,妻李氏绞,子崔怀舟没入宫中为奴,余者……”
是十年前,崔氏满门抄斩的旧诏。
臻多宝浑身一震。
他记得这道诏书。记得那日刑部官员来宣旨时,父亲跪地接旨,背脊挺得笔直。母亲抱着幼妹,眼泪无声地流。而他,十六岁的崔怀舟,被两个衙役按着,在诏书上按手印——鲜红的指印,按在“没入宫中为奴”六个字上。
如今,这道旧诏,竟被藏在给他的封赏诰书里。
赵泓将碎片拢在一起,走到香案前。案上有酒,他倒了一盏,将碎片放入酒中。
纸遇酒,墨迹化开,那些“斩立决”“绞”“没为奴”的字样,在琥珀色的酒液中扭曲、模糊,像流泪的脸。
然后,他将酒盏凑到烛火上。
“轰。”
火焰腾起,吞没纸片,吞没墨迹,吞没那场十年前的血案。
火光映亮赵泓的侧脸,他盯着火焰,一字一句:
“这道诏,朕今日废第二次。”
“第一次,是朕即位那年,暗中将‘斩立决’改为‘病毙’,让你父亲留了全尸。第二次,是今日,当众烧了这诏书的残页。”
他转身,看向所有人。
“从今往后,史书只会写——崔琰忠良,遭奸人陷害,十年沉冤,今得昭雪。而臻多宝,是忠良之后,是朕的肱骨,是这江山的功臣。”
话音刚落,内侍又捧上一卷新的诰书。
这次不是泥金笺,是织金罗——以金线织入罗缎,比泥金笺更贵重。展开时,金光流转,晃得人睁不开眼。
诰文更长,封赏更厚。
加“太子太保”,赐丹书铁券,许世袭罔替……
但赵泓看都不看。
他接过诰书,直接投入香案旁的炭盆。
盆中炭火正旺,织金罗遇火,金线熔化,罗缎焦卷,发出“嗤嗤”的声响。火焰蹿起三尺高,将整个香案照得通红。
火光中,赵泓的声音清晰传来:
“朕的怀舟,不接任何官诰,不领任何封赏。他接的,是朕这个人。”
他走回臻多宝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从今日起,你不是臣,不是官,不是阉宦。你是崔怀舟,是朕三跪九叩拜过天地父母的人,是朕心口刻着名字的人,是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只有两人能听见。
“是朕的命。”
臻多宝看着他。
看着这个为他烧了两次诏书、撕了两次诰书、当众宣告“你是朕的命”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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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委屈,十年隐忍,十年血泪。
在这一刻,忽然都值得了。
他伸手,握住赵泓的手。
殿中烛火摇曳,炭盆火焰升腾,两人交握的手在火光中投下重叠的影子,像某种神圣的契约。
而满殿文武,成了这场契约唯一的见证者。
烧完诰书,赵泓并未回座。
他击掌三声。
殿外走进一人——司天监监正周道玄,白发白须,穿玄端祭服,手捧一只紫檀托盘。盘中铺着黑绒,绒上放着一样东西。
不是官印,不是圣旨,是一串……五彩丝缕。
丝缕以金、银、赤、青、紫五色丝线编织而成,每色三股,交织成复杂的纹路。缕中串着九颗珠子,珠色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此乃‘长命缕’。”周道玄跪地禀报,“按古礼,端午系此缕于腕,可辟邪祛病,延年益寿。然陛下命臣所制此缕,非同寻常。”
他顿了顿,开始详述:
“金缕,采自太庙编钟熔铸余料——泰和元年,重修太庙,重铸编钟三十六枚,余下铜料熔金三钱,今抽成金丝。”
“银缕,来自宫门铺首——承天门、宣德门、东华门、西华门,四门铺首各取一角,熔银二钱,抽丝。”
“赤缕,为庆王府血衣抽丝——庆王伏诛时身披猩红大氅,浸透其血。取氅角,抽血丝三十尺,染为赤缕。”
“青缕,乃多宝大人旧官服拆线——泰和四年,大人初入皇城司,赐青色官服一套。今取袖口内衬丝线,染青。”
“紫缕,取自天子祭服十二章纹刺绣余线——陛下登基时祭服,袖口云纹余线三尺,今用。”
每说一色,殿中便静一分。
到“赤缕”时,已有文官捂嘴欲呕——那是庆王的血染的丝线。
到“青缕”时,众人看向臻多宝——他竟肯拆了初入皇城司的官服,那该是他爬出地狱后,第一件象征身份的衣服。
周道玄继续:
“编织手法,用‘宋代绛丝’,通经断纬,每交织一次,需念一句《诗经》。共九百九十九次交织,念《诗经》九百九十九句。”
“从《关雎》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至《殷武》终,‘陟彼景山,松柏丸丸’。九百九十九句,句句祈福。”
他捧起长命缕,展示给众人看。
丝缕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纹路细密如天工。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九颗珠子——不是玉石,不是珍珠,是骨珠。颜色微黄,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此九珠,”周道玄的声音更低了,“三颗庆王指骨,取自其右手食、中、无名三指;三颗赵珏肋骨,取自胸下第三、四、五肋;三颗当年掖庭行刑太监腕骨——王德福、李全、张贵,三人今晨伏诛,取腕骨磨制。”
“九珠皆由陛下……亲手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