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古玉温润

多宝风云录 俞杍兮 6630 字 7个月前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边越来越浓的霞色。那红色太艳,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盆血。

六、玉带惊魂

第二日,柳二郎果然带来一块玉。

孩子来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叩响了竹篱门。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蓝布包裹,层层打开,最后露出的是一块青白玉板,长约三寸,宽寸余,厚约半分。玉质温润,有脂感,正面浮雕螭龙纹,龙身蜿蜒,四足踏云;背面四角穿孔,边缘有朱砂沁,渗入玉理,丝丝缕缕,像是血丝渗入皮肤。

臻多宝接过玉板时,脸色就变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竹亭边,对着晨光仔细看。看了正面看背面,看了背面又看侧面,最后从袖中取出放大镜,贴近观察螭龙的雕工细节。柳二郎紧张地站着,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大气不敢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赵泓在药圃里锄草,锄头起落的速度却慢了下来,耳朵捕捉着竹亭里的每一丝动静。

“哪里来的?”臻多宝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祖传的。”柳二郎小声说,“阿爷说,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要一代代传下去。”

“你阿爷可说过来历?”

柳二郎摇头:“只说祖上是读书人,曾做过官。”他顿了顿,“阿爷还说,这玉不能卖,再穷也不能卖,卖了会遭灾。”

臻多宝将玉板递还给柳二郎:“你阿爷说得对。收好,莫再示人。”他蹲下身,平视孩子的眼睛,“这玉不适合给孩子玩,收在你阿爷那里,莫要再拿出来了。记住了?”

柳二郎似懂非懂,但还是重重点头,将玉板重新包好,揣入怀中,小手按在胸口,像是护着什么珍宝。

孩子走后,臻多宝在竹亭里站了很久。赵泓走过来,看见他面色凝重。

“有问题?”

“大问题。”臻多宝低声说,“那是亲王级玉带板,螭龙五爪,云纹为宫造样式,朱砂沁深入玉肌,是长期接触朱漆棺木所致。”他深吸一口气,“柳二郎的祖上,绝不是寻常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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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墓所得?”

“更糟。”臻多宝闭上眼睛,“若是盗墓,反而简单。我怕的是……这玉是陪葬品,而柳家,是守墓人之后。”

赵泓心头一震。守墓人,世代守护某座古墓,以墓中陪葬玉器为信物,代代相传。这样的人家,通常隐姓埋名,不与外人往来。可柳家却在村里住了三代,柳秀才还考过功名……

“他们知道这玉的价值吗?”

“柳秀才或许不知,但柳二郎的祖父,那位老太爷,一定知道。”臻多宝睁开眼,“孩子说‘再穷也不能卖,卖了会遭灾’,这不是寻常传家宝的说法,这是守墓人的誓言。”

两人沉默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七、不速之客

当日下午,未时三刻,药圃里来了三个不速之客。

赵泓正在给内圃的黄精浇水,听见竹篱外有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三匹,蹄铁敲击山石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是训练有素的军马。他放下水瓢,手自然而然地摸向腰间的铜药杵——自从那夜埋了盐铁司的探子后,他再不离身。

三个人,都穿着寻常的靛蓝布衣,但浆洗得太挺括,在乡间显得突兀。脚下是官靴,黑牛皮,靴底沾着新鲜的黄泥,泥里混着碎瓷片——那是官道旁客栈打碎的酒坛。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皮白净,手指细长,右手拇指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水头极好,在阳光下绿得刺眼,几乎要滴出水来。

“敢问,臻掌事可在?”汉子开口,声音尖细,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说话,却又压不住那股子阴柔气。

赵泓心头一凛——这是宫里太监的说话方式,他在汴京时听过。

臻多宝从屋内走出,手里还拿着账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他扫了三人一眼,脸上浮起惯常的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冷淡:“在下便是。几位是?”

“临安骨董行会。”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铜制,鎏金边,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中间一个“鉴”字,背面隐约可见“御赐”二字,“在下姓周,行会掌眼。”

臻多宝的笑意未变,眼底却冷了下来,像是冬日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周掌眼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听说贵处常在教邻童辨识古玉。”周掌眼的目光扫过竹亭,那里还摆着昨日的茶具和几件仿古玉器,“行会有规矩,民间传习古物鉴别,需报备登记,以防有人借机传授盗墓辨赃之术。”

“区区玩物,何须惊动行会?”臻多宝合上账册,“不过是教孩子认几个古字,懂些礼器形制,将来读书明理罢了。”

“玩物?”周掌眼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就怕有的玩物,来路不正。”他向前一步,翡翠扳指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比如,亲王陪葬的玉带板。”

空气忽然凝固了。

赵泓的手握紧了药杵,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杀气从周掌眼身后两人身上散发出来——那是真正杀过人的气息,与寻常地痞流氓不同,冷静,克制,却更加致命。

臻多宝却依然笑着,甚至笑得更深了些:“周掌眼说笑了,山野之地,哪来的亲王陪葬?莫不是听了什么谣言?”

“是不是谣言,搜一搜便知。”周掌眼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人立刻散开,一个堵住院门,手按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是铁尺之类的短兵器;另一个直奔竹亭,伸手就要掀开茶箱。

“且慢。”臻多宝抬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这药圃虽小,却也是私产。大宋律例,私产不可侵犯。周掌眼要搜,可有官府文书?可有刑部批票?若是都没有——”他顿了顿,“便是私闯民宅。按律,主家可自卫,打死不论。”

周掌眼脸色一沉,白净的面皮泛起红晕:“行会办事,还要文书?你可知我是谁的人?”

“知道。”臻多宝的声音冷下来,像冰刃刮过石板,“太后表侄,周琮周掌眼。可即便是太后亲至,要搜民宅,也得按律行事。”他向前一步,与周掌眼只隔三尺,“无文书,便请回。”

气氛剑拔弩张。

堵门的那人已抽出铁尺,尺身乌黑,显然是精铁打造。竹亭边的那人也握住了腰间兵器。周掌眼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臻多宝,像是在估量一件古董的真伪。

“好,好一个按律行事。”周掌眼忽然笑了,笑声尖锐刺耳,“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自卫’法。”他猛地挥手,“搜!”

八、血溅烹茶图

赵泓动了。

他没有冲向任何人,而是疾步后退,退到竹亭边的茶案旁。那两人以为他要逃,快步追上,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就在他们踏入竹亭的瞬间,赵泓抄起茶磨上的石扇——那是研磨时用来扇风的石片,圆形,直径约六寸,边缘打磨得薄如刃口,平日里看着不起眼,此刻却成了杀器。

左边汉子先到,铁尺当头劈下,带起风声。赵泓不闪不避,石扇自下而上撩起,不是格挡,而是直击太阳穴。

小主,

“砰!”

石片击颅,声音闷如击鼓。那汉子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直挺挺向后倒去,后脑撞在竹亭柱子上,又一声闷响。铁尺脱手飞出,落在草地上。血从他的太阳穴喷涌而出,溅在竹亭壁上挂着的《陆羽烹茶图》上——点点猩红洒在煮茶老者的葛衣上,洒在童子捧着的茶盏里,洒在远山云雾间,像是突然绽开的红梅,诡异而艳丽。

右边汉子一愣,动作慢了半拍。就这半拍,赵泓的石扇已到。这次是咽喉,石片边缘切入皮肉,切断气管,割开颈动脉。鲜血如泉喷溅,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落在竹案上,落在茶具上,落在臻多宝的账册上。汉子捂着脖子嗬嗬作响,眼珠暴突,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跪倒在地,身体抽搐,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这一切发生在三个呼吸之间。

周掌眼脸色煞白,白得几乎透明。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是藏了软剑或匕首。但他没机会拔出来,因为臻多宝动了。

臻多宝走向茶案,动作优雅如常,仿佛只是去续一杯茶。他提起还在小火上煨着的茶壶,壶嘴冒着白气,水已沸腾多时。

“周掌眼远来是客,不如喝杯茶?”他微笑着说,笑容温雅,眼神却冷如寒冰,“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用虎跑泉水沏的,最是清冽。”

周掌眼又后退一步,背已抵住院门:“你、你别过来……你知道我是谁的人!杀了我,你们全家都得死!”

“我知道。”臻多宝已走到他面前,两人只隔一尺,“太后表侄,周琮,临安骨董行会掌眼,替宫里那位清查流散古玉。”他顿了顿,“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碰柳家那孩子,更不该来我的药圃。”

茶壶倾斜。

沸水如瀑泻下,却不是倒入茶盏,而是直扑周掌眼面门。

惨叫。

周掌眼捂着脸踉跄后退,皮肤瞬间红肿起泡,眼皮烫得黏在一起。沸水顺着脖颈流入衣领,烫起一片水泡。他疼得弯下腰,双手掩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就在这个瞬间,臻多宝手中的银匙——那柄昨日敲茶奏乐、柄部錾刻梅枝纹的银匙——如毒蛇吐信,贯入他咽喉。

从喉结下方刺入,后颈穿出,精准地避开颈椎,切断脊髓。银匙细长,刺入时几乎无声,只有轻微的“噗”声,像是刺穿一块熟透的瓜。

周掌眼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唇角涌出,混着口水,滴落在前襟。他跪倒在地,眼睛透过烫肿的眼皮缝隙死死瞪着臻多宝,那眼神里有痛楚,有不敢置信,还有深深的怨毒。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空气,然后颓然垂下。

臻多宝松开手,银匙留在咽喉上,微微颤动,柄部的梅枝纹在血光中显得诡异而妖艳。他后退一步,从袖中取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刚碰了什么脏东西。

赵泓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又看看臻多宝。掌事的白衣上溅了几点血,像雪地落梅,红得刺眼。他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淡漠,像是在看三只被踩死的蚂蚁。

风吹过药圃,带来草药的气息,混着新鲜的血腥味,形成一种诡异的香。

九、化尸牡丹

“搜身。”臻多宝打破沉默,声音平静无波。

赵泓蹲下身,先搜周掌眼。除了那枚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怀中还有一封信,火漆封口已破,显然是拆阅过的。赵泓抽出信纸,纸质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匆匆扫过,脸色越来越沉。

“是宫里来的。”他低声念出关键字句,“‘务须查清臻氏所藏古玉去向,尤须留意亲王级陪葬物……必要时可动用非常手段,生死不论……’”他顿了顿,“落款是——内侍省都知,陈守恩。”

臻多宝接过信,看了两眼,随手扔在尸体上。纸张飘落,盖住周掌眼半张脸,墨迹被血浸染,渐渐模糊。

他又搜了另外两人。在最后那个被割喉的汉子腰间,摸出一块腰牌,与周掌眼的不同,是普通黄铜所制,刻着“临安骨董行会·掌眼”七个楷字。

“掌眼。”臻多宝冷笑,将腰牌在手中掂了掂,“一个行会,养了这么多掌眼,真是财大气粗。”他将腰牌丢给赵泓,“收着,或许有用。”

两人合力将尸体拖到药圃深处,还是那片牡丹根土。化尸粉还剩半包,臻多宝均匀地撒在三具尸体上,又浇上特制的药水。药水接触尸体时发出“滋滋”声,白烟冒起,带着刺鼻的酸味。

赵泓看着尸体在药粉作用下开始冒泡、溶解,皮肉化作黄水渗入泥土,骨头渐渐软化,像是被烈日晒化的蜡。他忽然想起陇右的戈壁,想起那些被风沙掩埋的同袍和敌人。黄沙漫漫,多少尸骨无人收殓,最后都成了沙漠的一部分。

“昔年埋敌于陇右,今朝埋谍于花下。”他苦笑,声音有些干涩,“掌事,我们这是第几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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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臻多宝用铁锹翻动泥土,让尸体溶解得更均匀,“不会是最后一次。”他直起身,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地,“太后表侄死在这里,行会不会善罢甘休。内侍省那位陈都知,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