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石碾滚雷

多宝风云录 俞杍兮 4272 字 7个月前

良久,赵泓伸出手,不是扼喉,不是击打,而是轻轻擦去臻多宝脸上的泪。

“我不恨你。”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恨你无用。真正的仇人,是宫里那位。”

臻多宝怔住,眼泪流得更凶。

“但你欠我兄长的。”赵泓继续说,“欠一条命。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活到能为我兄长正名的那一天。活到能把真相公之于众的那一天。”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前停住,没有回头:

“从今往后,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它也是我兄长的,是那些枉死之人的。所以,别轻易说死。”

门开了,又关上。

臻多宝跪倒在地,双手捂脸,无声痛哭。烛火在泪眼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像是多年前汴京的灯火,辉煌,却冰冷。

五、石匠真身

三日后,孙石匠说需要一种特制的石蜡来养护茶磨,让赵泓去他家里取。

赵泓午后出门,走到半路,忽然心生警觉。山路上太静了,连鸟鸣都没有。他放缓脚步,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短刀。

转过山坳,前方就是孙石匠的小院。院门虚掩,院里静悄悄的,那些石料还堆在原地,但院角的工具架倒了,锤凿散落一地。

赵泓闪身到院墙外,侧耳倾听。院内有极轻微的呼吸声,不止一人。他悄悄翻墙而入,落在院角的柴垛后。

正屋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赵泓听力极好,能勉强听清:

“……已经确认,就是臻多宝无疑。他藏在药圃这些年,居然没死。”

“太后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方茶磨修好没有?”

“修好了,今日就能取。只是那姓赵的护卫身手了得,需小心应对。”

“无妨,等他来取石蜡,就在这里解决。石蜡里加了‘半步倒’,沾肤即晕。到时擒住他,逼问药圃机关,再一网打尽。”

赵泓心头一凛。孙石匠果然有问题!不,也许根本不是孙石匠,而是假冒的。他想起老人看石头时的眼神,那种狂热不似作伪——但若是常年假扮,练出那种眼神也不难。

他悄悄退后,打算先回药圃报信。但刚退两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屋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赵泓暗叫不好,纵身跃上院墙。几乎同时,房门被撞开,三道黑影疾射而出,手中寒光闪闪,是短刀。

为首之人,正是“孙石匠”。但此刻他腰背挺直,眼神凌厉,哪还有半分老态?他手中握着一柄奇形兵刃——竟是茶磨的中心铁轴,两端磨尖,成了根铁棍。

“赵护卫,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假孙石匠冷笑,舞动铁轴,呼呼生风。

另外两人左右包抄,封住去路。三人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赵泓拔出短刀,心中迅速盘算:一对三,对方有备而来,硬拼不利。他忽然想起院中那些石料——

他疾退到石料堆旁,假孙石匠的铁轴已到面门。赵泓侧身避开,同时一脚踢翻石料堆。大大小小的石块滚落,逼得另外两人连连后退。

趁此空隙,赵泓抓起一块青石板——那是未完工的墓碑,厚约两寸,宽一尺,正好当盾牌。假孙石匠的铁轴砸在石板上,“铛”一声巨响,石板裂开一道缝,但挡住了。

赵泓不退反进,顶着石板猛冲。假孙石匠没料到他如此悍勇,被撞得踉跄后退。赵泓趁机扔掉石板,短刀直刺对方心口。

假孙石匠毕竟不是庸手,铁轴回扫,格开短刀。两人在院中缠斗,铁轴对短刀,火星四溅。另外两人已绕过石堆,从背后攻来。

赵泓忽然变招。他不再攻击假孙石匠,而是转身冲向左边那人。那人举刀迎击,赵泓却不闪不避,任由刀锋划过左臂,同时短刀刺入对方腹部。

“噗!”刀入肉体的闷响。

左边那人惨叫倒地。赵泓拔出刀,血溅了满脸。他顾不上擦,反手掷出短刀,右边那人急忙闪避,刀擦着耳朵飞过,钉在院墙上。

假孙石匠怒吼,铁轴横扫赵泓下盘。赵泓跃起,在空中转身,落在茶磨旁——那是真茶磨,修好后暂放在院里,等赵泓来取。他双手抱住茶磨上扇,猛地举起。

小主,

二十八斤的石盘,在他手中如同玩具。

“你想干什么?!”假孙石匠大惊。

赵泓不答,将石盘如轮般旋转,然后脱手掷出。石盘呼啸着飞向假孙石匠,后者慌忙举起铁轴格挡。

“轰!”

石盘砸在铁轴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假孙石匠虎口崩裂,铁轴脱手飞出。石盘余势未消,砸中他的胸口,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他喷出一口血,倒地不起。

剩下那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赵泓哪容他走?他抄起地上的铁轴,追上去,一棍扫在对方腿弯。那人跪倒在地,赵泓顺势将铁轴压在他脖子上。

“谁派你们来的?”赵泓喝问。

那人咬紧牙关,眼中闪过决绝。赵泓心知不好,连忙捏他下巴,却晚了一步——黑血从嘴角涌出,服毒自尽。

赵泓松开手,站起身,喘息着看向院中。三具尸体,一地狼藉。假孙石匠还在抽搐,但已离死不远。他走过去,蹲下身。

“你们……逃不掉的……”假孙石匠咳着血,“太后……已布下天罗地网……”

“为什么?”赵泓问,“太后为什么紧追臻掌事不放?就因为他当年不肯作伪证?”

假孙石匠笑了,笑容诡异:“伪证?那只是小事……他手里有……有先帝遗诏……能废太后的……遗诏……”

话音未落,头一歪,气绝身亡。

赵泓僵在原地。

先帝遗诏。能废太后的遗诏。

这才是真正的秘密。这才是太后非要臻多宝死不可的原因。什么当年旧怨,什么骨董清查,都是幌子。真正要命的,是一道能动摇太后权力的遗诏。

赵泓站起身,看着满地尸体。暮色渐浓,天边泛起血色晚霞。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厮杀哭泣。

他走到茶磨旁,石盘已碎裂,再也修不好了。那些精心调制的糯米石灰,那些焚艾祭磨的仪式,那些“永以为好”的期盼,都在这一场厮杀中化为乌有。

就像这乱世,再美好的东西,也经不起刀兵的摧残。

赵泓擦去脸上的血,整理衣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小院。

他必须尽快赶回药圃。太后的网已经收紧,下一波攻击随时会来。而他们能做的,只有迎战。

以血还血,以命相搏。

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