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泓让臻多宝背对自己,用丝瓜络为他擦背。动作很轻,绕过肩上的箭伤,小心地擦拭背上的烙印。清水冲去污垢,露出疤痕的真实面目——那烙痕比乍看时更深,周围的皮肤有细微的褶皱,像是被烈火永远改变了纹理。
“还疼吗?”赵泓问。
“早不疼了。”臻多宝说,“但阴雨天会痒,像是蚂蚁在爬。”他顿了顿,“这些年习惯了,就当是多了一副铠甲。”
赵泓的手停住,从后面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以后有我。”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臻多宝的身体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水温正好,药香正好,身后人的体温正好,这一刻,仿佛所有的伤痛都可以暂时忘却。
洗完后背,赵泓为臻多宝清洗长发。他让臻多宝靠在桶沿,取来犀角梳,沾了澡豆,细细梳理。臻多宝的头发很长,过腰,黑得像鸦羽,在水中散开,像是铺开一匹绸缎。
梳齿穿过发丝,偶尔勾下几根断发。赵泓小心地取下,缠在梳齿上——这是陇右的习俗,说为在乎的人梳头时勾下的头发,要好好保存,象征着两人的缘分纠缠不休。
“篦齿缠青丝,”臻多宝忽然轻声说,“这是定情的寓意。”
赵泓的手一顿:“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臻多宝转头看他,眼中水汽氤氲,映着灯光,像是星河落入了眸子。
两人对视,水汽在视线间缭绕。赵泓的手停在臻多宝发间,梳齿上缠着的青丝像是无形的线,将他们绑在一起。
“兄长被鸩那日,”赵泓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正率军血战黄河渡。”
臻多宝握住他另一只手。
“那是靖康元年冬,十一月十七。”赵泓看着水面浮动的草叶,眼神遥远,“金军渡河,我们奉命阻击。血战三日,尸积成山,黄河水都染红了。”他顿了顿,“第三日黄昏,我中了一箭,被部下拖回后方。昏迷前,看见天边晚霞如血,像是整个天地都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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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汤微漾,灯光摇曳。
“后来伤愈,收到家书,说兄长在汴京病逝。”赵泓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不信,兄长身体一向健壮,怎会突然病死?我想回京查问,但军令如山,不能擅离。”他闭上眼,“再后来,汴京陷落,消息断绝,我连兄长葬在何处都不知道。”
臻多宝转过身,面对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他葬在汴京西郊的义冢,我去看过。碑上无名,只刻‘赵氏子之墓’,但我认得,因为碑旁我种了一株白梅。”他顿了顿,“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祭扫。今年……等事了,我带你去。”
赵泓看着他,眼眶通红,但没有泪。陇右汉子流血不流泪,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坚硬的外壳都被这温水、这药香、眼前这人,一寸寸融化。
“从今往后,”臻多宝一字一句地说,“你的仇是我的仇,你的债是我的债。你兄长的冤屈,我父亲的屈辱,汴京的陷落,陇右的牺牲——所有账,我们一起算。”
赵泓重重点头,将他的手握住,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有箭疤,有心跳,还有积压了太久的仇恨和悲伤。
“一起算。”他说。
水渐凉,两人起身。赵泓用素绢为臻多宝擦干身体,检查肩上的箭伤——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化脓。他取出金疮如圣散,这是军中常用的伤药,用乳香、没药、血竭等制成,敷在伤口上,有清凉感。
“疼吗?”他问。
“不疼。”臻多宝说。
撒上三七粉,缠上素绢,包扎妥当。然后轮到赵泓,臻多宝为他背上的刀伤换药。三道伤口都很深,虽然结痂,但边缘还有些红肿。
“可能会留疤。”臻多宝一边敷药一边说。
“无妨。”赵泓说,“男人身上没几道疤,不像话。”
臻多宝笑了,指尖轻轻划过那些伤疤:“像地图,记录着你走过的路,打过的仗,救过的人。”
“也记录着要报的仇。”赵泓接道。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里有沧桑,有痛楚,但更多的是并肩的坚定。
换好药,穿上干净的衣服。赵泓为臻多宝束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镜中,两人的影子并立,一个挺拔如松,一个清雅如竹,伤痕累累,却站得笔直。
“等事成了,”臻多宝看着镜中的赵泓,“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开间药铺,你坐堂,我抓药,好不好?”
“好。”赵泓说,“再种一院梅树,养几箱金丝蚕,腌几瓮糖渍梅子。”
“还要教二郎读书,让他考状元。”
“他若不愿考,就教他武艺,护他想护的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勾勒着想象中的未来。那未来里有阳光,有梅香,有书声,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没有追杀,没有阴谋,没有背上的烙印和胸前的箭疤。
哪怕知道这希望渺茫,但说一说,想一想,也觉得温暖。
四、破窗之袭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砰——!”
窗户被粗暴地撞开,木屑纷飞!两个黑衣人破窗而入,手中短刀寒光闪闪,直扑浴桶旁的两人!
事发突然,但赵泓反应极快。他一把推开臻多宝,同时抄起矮几上的海兽葡萄镜——那铜镜重约五斤,边缘未打磨,锋利如刃。他赤身而立,肌肉贲张,将铜镜如飞盘般掷出!
铜镜旋转着飞向冲在前面的刺客。那人举刀格挡,但铜镜来势太猛,刀被震开,镜缘削过他的喉咙。
“嗤——”
血喷涌而出,溅在屏风上。屏风上绣着山水画,血溅上去,像是突然绽开的红梅,诡异而艳丽。那人捂着喉咙踉跄后退,血从指缝间涌出,发出嗬嗬的怪声,最终倒地抽搐。
第二个刺客已到面前。赵泓手中无兵器,只能空手迎敌。短刀刺向他心口,他侧身避开,刀锋划破左臂,血珠飞溅。但他也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腕骨断裂。
刺客惨叫,刀脱手落地。但他另一只手已摸出匕首,刺向赵泓腹部。赵泓膝盖猛顶他小腹,刺客吃痛弯腰,赵泓顺势锁喉——
“住手!”
臻多宝的喝声传来。赵泓回头,看见第三个刺客不知何时从门潜入,正用刀架在臻多宝脖子上!臻多宝只穿着中衣,头发散乱,肩上的伤口渗出血,染红了素绢。
赵泓的手松了松。被他锁喉的刺客趁机挣脱,捡起匕首,和挟持臻多宝的刺客形成合围之势。
“放下武器,不然他死。”挟持者冷声道。
赵泓看着臻多宝,臻多宝对他微微摇头——不要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