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泓接过玉环,触手温润,像是握住了谁的心。他将玉环小心地佩在腰间,与短刀并列——一边是杀伐的兵器,一边是温柔的盟约,像是他生命的两种底色。
臻多宝也将玉环佩在腰间,与那枚从不离身的象牙算盘并列——一边是算计的器具,一边是纯粹的情意,像是他人生的两种可能。
两人相对而立,江风吹起他们的衣袂,一灰一青,在春日的阳光下,形成一幅动人的画面。
“还有这个。”臻多宝又取出两枝兰草——不是盆栽,而是新鲜的兰草,叶片修长,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香气清幽,若有若无。
他走到赵泓面前,将一枝兰草仔细地别在赵泓的襟前。指尖无意间触到赵泓的心口,那里有箭疤,有跳动的心脏,还有积压了太久的爱意。
“此香名‘忘忧’,”臻多宝轻声说,手指在兰草上停留,“佑你长乐未央,永无忧伤。”
赵泓低头看着襟前的兰草,紫色的花在灰色的衣料上格外醒目,香气幽幽地传来,像是臻多宝身上的味道。他抬手,轻轻握住臻多宝的手,那手微凉,在掌中像一捧初雪。
“该我了。”赵泓说。
他接过另一枝兰草,别在臻多宝的襟前。动作有些笨拙,手指微微颤抖,但很认真。兰草别好了,紫色的花在雨过天青的衣料上,像是天空中的星辰,温柔而明亮。
“此香名‘同心’,”赵泓看着臻多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佑你我同心同德,生死不离。”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气息——赵泓是淡淡的汗味混合着草药味,臻多宝是墨香混合着兰香。江风在耳边吹过,带来远处渔歌的片段,还有江水拍岸的声音。
这一刻,语言都是多余的。
四、合卺交杯
午时,阳光正好。
臻多宝从竹篮中取出最后的物事——一对剖开的匏瓜。匏瓜已经干透,外壳坚硬,内瓤掏空,成了天然的酒杯。瓜柄处用五色丝线缠绕,红、黄、蓝、白、黑,五种颜色交织,象征五行俱全,福泽绵长。
“合卺酒。”臻多宝将酒倒入匏瓜中,酒液清澈,泛着淡淡的琥珀色,“这是二十年的梨花白,我埋在药圃梅树下,本打算……本打算成婚时喝。”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赵泓明白——本打算与谁成婚?或许是从未说出口的期盼,或许是早已逝去的梦想。乱世之中,寻常人的婚嫁尚且艰难,何况他们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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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喝,正好。”赵泓接过一只匏瓜。
两人相对跪坐,在竹亭的青石板上。中间摆着那束野花,权当香烛;江水滔滔,权当宾客;天地苍苍,权当见证。
“合卺之礼,本为夫妻结发。”臻多宝举起匏瓜,“我们无媒无证,无父母之命,无天地之拜。唯有此心,此情,此酒,此江,此天,此日。”
赵泓也举起匏瓜:“足矣。”
两人手臂交缠,将匏瓜送到唇边。这是合卺礼的标准姿势——手臂相交,如同两人生命从此纠缠;共饮一杯酒,如同两人命运从此合一。
目光在酒液上方交锁。赵泓看见臻多宝眼中的自己,那个从来冷硬如铁的陇右汉子,此刻眼中竟有了水光。臻多宝看见赵泓眼中的自己,那个从来从容淡定的汴京遗臣,此刻眼中竟有了泪意。
然后,同时饮下。
酒很烈,入口辛辣,但回味甘甜。二十年的陈酿,醇厚如岁月,炽烈如情意。酒液滑过喉咙,流入胃中,暖意渐渐蔓延开来,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喝进了身体。
饮尽,手臂却没有分开。
赵泓的唇还贴着匏瓜边缘,眼睛却看着臻多宝。臻多宝的睫毛上沾了酒液,亮晶晶的,像是晨露。酒液沿着他的下颌滑落,划过白皙的脖颈,流入衣领,在那雨过天青的縠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赵泓忽然动了。
他松开匏瓜,匏瓜落地,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他倾身上前,唇追着那滴酒痕,从臻多宝的下颌,到脖颈,到锁骨。舌尖轻轻舔去酒液,咸涩中带着甜,像是品尝谁的人生。
臻多宝身体一颤,却没有推开。他的手环上赵泓的背,指尖触到那些刀伤的结痂,凹凸不平,像是大地的沟壑。他闭上眼,感受着唇舌的温度,感受着酒意带来的眩晕,感受着江风带来的凉意,还有心底涌起的、从未有过的暖意。
良久,赵泓退开,气息微喘。
臻多宝睁开眼,眼中水汽氤氲,脸颊微红,唇角却带着笑:“民间礼,饮罢合卺酒,该入洞房……”
赵泓看着他,眼中燃着火。他忽然起身,将臻多宝打横抱起。
“那便归家。”他说。
五、弩箭破空
就在这个瞬间,异变突生!
“咻——!”
弩箭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不是一支,是三支,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赵泓几乎是本能地反应。他抱着臻多宝旋身,同时抓起地上的另一只匏瓜——那是喝空的酒器,木质坚硬。他用匏瓜挡在身前。
“噗!噗!噗!”
三支弩箭同时射中匏瓜!箭矢力道极大,穿透匏瓜外壳,木屑纷飞,像是突然下了一场雪。但匏瓜也挡住了箭矢,箭尖离赵泓的胸口只有半寸。
臻多宝在赵泓怀中,看得分明。他看见竹亭外的柳林中,闪出六道黑影,三人持弩,三人持刀,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放我下来。”臻多宝低声说。
赵泓将他放下,两人背靠背站立。赵泓手中无兵器,只有那只被射穿的匏瓜;臻多宝从腰间抽出那柄从不离身的银匙——就是曾刺穿周琮咽喉的那柄。
“又是太后的人。”赵泓冷声道。
“这次不一样。”臻多宝看着那些杀手的身法,“是专业的刺客,不是禁军,也不是内侍。”
六人围拢过来,成合围之势。持弩的三人再次上弦,箭矢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持刀的三人缓缓逼近,刀身狭长,是刺客常用的窄刃刀,适合刺击,不适合劈砍。
“杀。”为首的黑衣人简短下令。
三支弩箭再次射来!这次的目标不是赵泓,而是臻多宝——他们看出赵泓会保护臻多宝,所以攻击臻多宝,逼赵泓露出破绽。
赵泓果然中计。他侧身挡在臻多宝面前,用身体硬接了两支箭。箭矢射中他的右肩和左肋,虽未深入,但鲜血立刻涌出,染红了荻花灰的直裰。
“赵泓!”臻多宝惊呼。
“无妨!”赵泓咬牙,拔出肩上的箭,箭头带出血肉。他将箭当作兵器,甩手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