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黎明后的第一百五十天。
洛青州醒来时,发现自己在笑。不是梦里笑,是嘴角自己翘起来的。他摸了摸脸,想起昨晚秦蒹葭说了一句“明天给你做双新鞋”。他愣了,然后笑了。二十年没穿过新鞋了。他娘的鞋,千层底,绣着“归”,他舍不得穿,放在枕头旁边。他爹的刀,放在灶台上,和她的碗并排。他打的手镯,戴在自己手腕上,大了,但没摘。今天,她要给他做新鞋。
他起身,叠被子。叠得很快,手知道了,就不用想了。他走到后院,打开鸡窝门。两只鸡走出来,拍拍翅膀,咕咕叫。他伸手进鸡窝,干草上,有一个蛋,白白的,温温的。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没有放进口袋。今天他要做一件事——把这个蛋送给赵德厚。
赵德厚家的地种完了。玉米已经冒芽,豆子也出土了,绿绿的,细细的。但赵德厚一个人住,院里没有鸡,没有蛋。他把蛋送给他,不是还债,是给。债还完了,恨还欠着。给,是新的开始。
他走过街道,到了赵德厚家门口。门开着,赵德厚在院子里磨镰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他问。
“给你送个蛋。鸡下的。”
洛青州把蛋放在石墩上。赵德厚看着那个蛋,白白的,小小的。他放下镰刀,拿起蛋,看了很久。
“你养的鸡?”
“嗯。两只。天天下。”
赵德厚把蛋放进口袋,低下头,继续磨镰刀。洛青州没有多待。他转身走了。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早晨。它感知到一个蛋正在完成一次从未有过的旅程。不是分着吃,是送给一个恨过的人。送蛋的人没有说“我不恨你”,接蛋的人没有说“我不恨你了”。蛋在那里,恨也在那里。但蛋给了,恨就多了一个东西陪着。
秦蒹葭在煮粥。她的手和每天一样稳,她的动作和每天一样慢。但今天,她多做了一件事。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块藏青色的布,是她那件旧衣服剩下的。她比了比洛青州的脚,开始剪鞋样。
张叔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剪布。
“做鞋?”他问。
“嗯。”
“他的脚多大?”
“比我的大两拃。”
张叔没有说“你量过?”,他知道她量过。她用手量过他的手腕,用眼睛量过他的脚,用心量过他的一切。
张叔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打开,是一张草图。画的是一个大铁锅,圆圆的,深深的,有耳有柄。
“这是什么?”秦蒹葭问。
“铁锅。他打的勺子、铲子、手镯,都太小了。该打个大的。铺子里的锅旧了,该换了。”
秦蒹葭看着那张图。她想起洛青州第一次打铁,歪歪扭扭的。现在他能打大东西了。他打了勺子,打了铲子,打了手镯,打了铁锅,就能养活铺子,养活她,养活小满。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上午。它感知到两个人正在用两种方式准备同一个人。她做鞋,他打锅。鞋是走路的,锅是吃饭的。走路和吃饭,就是日子。
下午,洛青州去张叔的铺子。张叔把那张草图给他看。
“打这个。你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