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河中央的人

他将信将疑,觉得我是小孩子胡思乱想。安抚了我几句,就催我上车继续走。我心里还残留着巨大的恐惧,但爸爸在身边,总算踏实了一些。重新骑上车,我才注意到,这段路其实并不长,拐了几个弯,果园就到了尽头。刚才那种怎么也骑不完的感觉,恍惚得如同一个噩梦。当然,摘果子的事,谁也没再提。

爸爸不信这些,他觉得我就是看错了。我们重新骑上大路,朝着镇子的方向去。要去镇上,无论如何得过河。我们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得骑到河边,找地方过河。

当我们骑到熟悉的河岸边时,我下意识地朝河里望去。这条河我太熟了,夏天在里面扑腾过,在岸边钓过鱼、打过水漂。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然而,就在河中央,水流最深最急的地方,我再一次看到了那个“人”!

这次他穿的不再是爸爸的工装,而是一套深蓝色的、类似工厂制服的衣服。他半截身子露出水面,就那样直挺挺地、不可思议地“站”在河心!河中央的水深至少有两三米,他是怎么“站”住的?而且,虽然隔得远看不清五官细节,但我能辨认出那个异常浮肿的、像气球一样的脸部轮廓——就是他!

“爸!你快看!河里!就那个人!他又出现了!站在水中间!” 我猛地拉住爸爸的车后架,声音都变了调,手指颤抖地指向河心。

爸爸停下来,眯着眼,顺着我指的方向仔细看了又看,然后转过头,一脸不耐烦和疑惑:“哪儿有人?河中间?你小子又胡说八道什么?水面上空空荡荡的,哪来的人?你是不是真中暑了?” 他的语气已经带上了责备,显然认为我在胡闹。

“真的有!爸,你真看不见?他就站在那儿,穿着蓝衣服!” 我急得直跺脚,可爸爸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个撒谎或癔症的孩子。我知道,再说下去,恐怕没被河里的怪物吓着,先得挨爸爸一顿揍。

我闭上了嘴,强忍着恐惧和委屈,低下头,再也不往河里看了。默默跟着爸爸,骑过了河上的另一座小桥。

那天去镇上买文具,我一点高兴劲儿都没有,心里沉甸甸的,满是那张浮肿怪脸和河中诡影。中午爸爸带我在镇上吃了碗面,我也食不知味。

回到家,大概是下午两点多钟,我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酸疼,接着额头滚烫,发起了高烧。这一烧就烧得昏天黑地,断断续续持续了十多天。在那些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时刻,我能听见妈妈压低声音和爸爸在门外说话,他们以为我睡着了。

妈妈带着哭腔和怒气的责备,有一句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李建国!你不知道那个老果园以前出过事吗?!当初要不是觉得那地方‘不干净’,承包价格那么低,咱家为啥没敢要?啊?我问你,你明明知道,为啥还要带着孩子从那儿走?你长没长心啊?!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爸爸则是低声辩解着,声音模糊,听不真切。

那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刺破了我高烧的昏沉。原来,妈妈也知道那个地方“不对”。那个穿着蓝衣服、脸像充了气一样浮肿、能站在河中央的“人”……他到底是谁?和那个“出过事”的老果园,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和那年夏天莫名其妙的高烧一样,沉在了我童年的记忆深处,再也没有答案。只有每当想起那条无尽延伸的果园土路,和河中央那个沉默的蓝色身影时,后背依然会窜起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