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它用后腿挠了挠耳朵,像只普通的黄鼠狼一样,挠完了,又看了他们一眼。
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退回了二大娘的屋里,把门紧紧关上。我爸用后背顶着门,我妈蹲在地上抱着头,那个邻居缩在墙角,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外屋劈里啪啦一阵乱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灶台被撞得砰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是戛然而止的那种安静,像有人一下子按了暂停键。
他们等了足足一顿饭的工夫,我爸才慢慢拉开门。灶台上空空荡荡,那只黄鼠狼早已不见了踪影。锅盖还扣在地上,灶灰上留着一串细细的爪印,从灶台一直延伸到窗台,消失在窗缝外面。窗缝里塞着的旧报纸被扒开了一个口子,冷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灶灰打旋。
二大娘从那天起就再也没起来。她躺在炕上,不吃不喝,昏昏沉沉,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那张脸像一块蜡,蜡黄蜡黄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骨头。我妈每天去给她擦身子,她身上那股臭味越来越重,重到后来我妈戴着口罩进去,出来也得干呕半天。
七八天后,一个傍晚。天刚擦黑,我妈正在灶台上热粥,忽然听见二大娘屋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嘶喊。那声音又尖又厉,像把刀子划破了夜空,惊得院子里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连邻居家的狗都跟着叫了几声。我妈扔下粥勺跑过去,推开二大娘的门——二大娘仰着头,嘴大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里映着窗外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她的两只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指节发白。那一声喊把屋子里积了几天的死气全震散了。
然后,她的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嘴慢慢合上了,眼睛半闭着,脸上那层蜡黄的颜色忽然褪了,变成了一种灰白。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她身体里抽走了。
村里人说,那是她把自己一辈子守寡的怨气都喊了出来。我后来想,也许不是她喊的,是那只黄鼠狼替她喊的。它走了,她才真正地死了。
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只黄鼠狼再也没出现过。可每次路过二大娘那间已经倒塌的老屋,她都会想起灶台上那团灰白色的影子,想起它说出的人话,想起二大娘喝下滚烫开水时面无表情的脸。那碗滚烫的水,常人喝了嘴都要烫烂,二大娘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她那时候,已经不是人了。
二大娘到底什么时候走的?也许不是那天傍晚,也许早在黄鼠狼蹲上灶台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活着的那个,只是替她守着躯壳的另一样东西。至于那东西是来报恩,还是来借宿,没人说得清。可我妈说,那东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本是来报恩的。”
二大娘年轻的时候,救过一只黄鼠狼。那是她刚守寡的头一年,冬天,大雪封门。她在柴垛底下发现一只冻得半死的黄皮子,后腿夹在柴缝里,浑身发抖。她把它救出来,放在灶台边焐了一宿,第二天它缓过来了,一瘸一拐地跑了。二大娘没当回事。
很多年后,它回来了。可它回来的时候,二大娘已经不认识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