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姑娘,还记得我吗?咱在医院见过的。”她弯下腰,伸手去拨婴儿车上的遮阳帘,想看乐乐。那只枯瘦的手伸过来,指甲缝里的黑泥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我一把将婴儿车拉到自己身后,车轮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声音在安静的花园里炸开,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麻雀。乐乐被吓着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您别碰!您到底是谁?我怎么不认识您?”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尖了起来,嗓子眼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又干又紧。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没变,可那笑容底下的东西变了,变得硬了,冷了,像是面具底下的皮肤开始龟裂。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那浑浊的黄光里忽然有了一点亮——不是善意,是别的什么,像火,又不像火。
“哟,我又没恶意。我就是喜欢这孩子,上回在医院不就说了吗?这小姑娘长大了肯定漂亮。”她的眼睛越过我的肩膀,盯着婴儿车里的乐乐,目光像两条蛇,绕过我的身体,缠在孩子身上,“我就是耐(爱)的,没别的意思。”
我推着乐乐绕开她,快步朝公园门口走。走出去十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深色的衣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一群鸽子从她头顶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立在树下的蜡像。她的嘴角还挂着那种笑,不笑的笑。几只鸽子落在她脚边,啄着地上的面包屑,她的脚没有动,鸽子从她两脚之间穿过去,羽毛碰到了她的裤腿,她没有低头,鸽子也没有躲,好像那里根本没有人站着。
乐乐两岁、三岁、四岁、五岁,那老太太又出现过好几次。有时候是在乐乐上早教的楼下,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看着我们,像一根钉在路边的木桩。有时候是在小区门口的超市里,我正挑酸奶,一抬头,她就站在货架的另一端,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有时候是在幼儿园对面的公交站台,我接乐乐放学,远远就看见她站在站台边上,等车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一直在那里,从黄昏站到天黑。她总是远远地站着,看着我,嘴角挂着那种不笑的笑。我试过绕路,试过换时间出门,可她总在那里,像一块膏药,甩不掉,撕不开。
我跟老公说过,跟公公婆婆说过,跟爸妈说过。老公正在看球赛,头都没回,说我想多了,哪有什么老太太,一定是我看花了眼。公公婆婆都是大学教授,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婆婆说她一辈子没遇见过这种事,让我去看看心理医生,说我这是产后焦虑拖成了强迫症。我爸妈倒是信了我,可他们也帮不上忙,只是叹气,说让我小心点,出门别让孩子离开视线。
我辞了工作,寸步不离地守着乐乐。洗澡的时候让老公在门口守着,睡觉的时候把乐乐的小床放在我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我甚至在家里所有的门窗上都挂了桃枝,在乐乐的书包里塞了朱砂包。我怕极了那个老太太,怕她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把我的乐乐带走。可有时候夜里醒来,看着熟睡的乐乐,我忽然会想——也许那个老太太不是要害她,也许她只是喜欢她,也许她只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看她一眼。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它像虫子一样钻进了我的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能守住的。
乐乐六岁那年,八月底,小学开学前三天。我带她去超市买东西,她想要奇趣蛋,想要小熊饼干,想要粉色的橡皮擦。我一样一样拿给她,她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在超市里跑来跑去,小辫子一甩一甩的。从超市出来,太阳很烈,水泥地晒得发烫,空气里有股沥青的味道,混着街边小吃店的油烟味。我手里提了两大袋东西,乐乐跟在我后面,小手拽着我的衣角,拽得紧紧的。
我们穿过停车场,往停车的方向走。停车场很空,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地面上的白色停车线被晒得发卷。乐乐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幼儿园学的歌,五音不全的调子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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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你看那边——”乐乐忽然说。她的小手指着停车场的出口方向,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惊讶的东西。她的话没有说完。她的手指松开了我的衣角,从我身边跑了出去。跑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六岁的孩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拖着、拉着朝前冲,两条小辫子在身后飞起来,裙摆像一面小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