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一直沉默地听着。
他死寂的眼睛里,那翻腾的黑暗似乎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痛楚,但在这痛楚深处,仿佛又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名为“责任”的火星,被重新点燃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付生脸上移开,扫过周围那些望着他的、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看到哈尔对他用力点头,看到希尔眼中含泪却努力微笑,看到昨晚他亲手扶进木屋的老妇人正担忧地看着他,甚至看到那个战士玩家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过往的片段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玩家们围着他请教战斗技巧时笨拙却认真的样子;那个叫肝帝的家伙硬塞给他一块烤得焦黑的“美味”蕈猪排时大大咧咧的笑容;土木魂小队修建城墙时喊着的奇怪号子;还有刚才,他喊出“欢迎回家”时,那些麻木的脸上瞬间闪过的光彩……
许久,久到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卡兰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言语,但那个点头的动作,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仿佛卸下了某种枷锁。
他依旧苍白,依旧悲伤,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光——那是痛苦,但也是承担。
付生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最艰难的一关暂时过去了。卡兰没有崩溃,他就还是那个可以依靠的卡兰队长。
他最后拍了拍卡兰的手臂,然后转身,重新走向广场中央的领主雕像基座。
人群自动分开道路,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新来的难民们眼中多了几分好奇和隐约的期待,老村民们则挺起了胸膛,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领主,要为新旧家人,指明方向了。
付生再次站上基座。
他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近四百双眼睛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圣铁村的乡亲们,哈基米领地的家人们,晚上好。”
开场很朴素,没有华丽的辞藻。
“我知道,站在这里,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件非常、非常艰难的事情。”付生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依旧泪痕未干、眼神空洞的面孔,“就在一个月前,你们还拥有自己的家园,有自己的房屋、田地、铁匠铺、酒馆,有熟悉的邻居,有等待你们回家的亲人。”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然后,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兽人的铁蹄踏碎了你们的家园,烈火吞噬了你们的生活,死亡带走了你们挚爱的人。”
付生的声音沉静,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一夜之间,你们失去了一切。被迫踏上逃亡之路,颠沛流离,饥寒交迫,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不知道明天是否还会到来。”
很多难民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这些话,戳中了他们内心深处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很多人,没能走到这里。”
付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重的哀悼,“他们永远留在了圣铁村的废墟里,留在了逃亡的路上。他们可能是你们的父母、伴侣、子女、兄弟姐妹、挚友……这份失去的痛苦,这份刻骨铭心的悲伤,我无法体会万一,但我知道,它真实存在,它沉重如山。”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掠过屋顶和树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