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爷英明。”侍立一旁的秦桧适时躬身,脸上带着谄媚而精明的笑,“如此一来,既可除了心腹之患,又能彰显相爷运筹帷幄之功。只是……那王伦一行人,潜入汴京后便销声匿迹,如同泥牛入海,地网竟一时摸不到他们的踪迹,还需小心提防。”
蔡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跳梁小丑,何足挂齿。盯紧刑部大牢和东宫那边,只要他们有所图,总会露出马脚。到时候……新账旧账,一并清算!”他枯瘦的手指在暖玉上轻轻一划,仿佛划断了某个人的咽喉。
**东宫,柔福殿。**
赵云罗凭窗而立,望着窗外被夕阳彻底吞噬最后一丝光亮的夜空,心却如同坠入冰窖。几天前,她无意中从几个碎嘴的太监那里,听到了那个让她心神俱震的消息——方如玉被擒,已打入刑部大牢!
那个名字,像一根淬毒的冰刺,瞬间扎进了她的心里。她永远忘不了飞狐径风雪中,那道灼灼如焰的红影,忘不了她看向王伦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更忘不了她当众揭穿王伦身份时的决绝与……痛楚。
“他竟然……为了她,又回到了这汴京……”赵云罗喃喃自语,指尖深深掐入坚硬的窗棂,留下几道白痕。一股酸涩的醋意和尖锐的疼痛交织着,几乎让她窒息。她恨方如玉的存在,恨她与王伦那段自己不曾参与的过去。可另一种情绪,却如藤蔓般悄悄滋生——那是同为女子的不忍与同情。刑部大牢,那是怎样的魔窟?方如玉落在蔡京手里,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更重要的是,她了解王伦。他重情重义,方如玉因他(至少是部分原因)被擒,他绝不会坐视不理。可这汴京,尤其是如今的刑部大牢,根本就是一个死局!他若强行去救,无异于自投罗网!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恨他的欺骗,怨他的隐瞒,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爱意,却让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毁灭。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女恭敬的声音:“殿下,太子殿下过来了。”
赵云罗猛地回神,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用冰凉的指尖按了按发红的眼角,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只是那微肿的眼睑和眼底无法尽掩的悲伤,逃不过太子的眼睛。
太子赵桓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他挥退左右,看着自己这个明显哭过、却强装镇定的妹妹,心中了然,更是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他何尝不知妹妹的心事?那个名字,同样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云罗,”太子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又在为他烦心?”
赵云罗别过脸,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自控的哽咽:“皇兄说笑了,一个欺君罔上、辜负我真心的人,有何可烦心的。”话语里的怨怼,清晰可辨。
太子沉默片刻,忽而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道:“蔡京老贼,欺人太甚!今日又在朝堂之上,力主那‘联金抗辽’之策,言语间,几乎将此事定为国策,不容置疑!此乃饮鸩止渴,亡国之兆!可怜父皇……”
赵云罗心中剧烈一动。联金之策……她虽深处宫中,却也隐约知道此事的凶险与父亲对此的热衷。她抬起泪眼,看向太子:“皇兄既知是亡国之策,为何不极力劝阻父皇?”
“劝阻?”太子苦笑一声,笑容里满是无力与愤懑,“父皇被那老贼和一群佞臣蛊惑,早已听不进逆耳忠言。如今朝中,无人敢直面其锋,孤……孤是独木难支啊!”他重重一拳捶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茶水溅出,如同他此刻沸腾却无处宣泄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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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更漏滴答,记录着这难熬的时光。
赵云罗看着兄长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挫败与愤怒,看着他对国事的忧心如焚,那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再次撕裂了她的心扉,变得无比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太子耳中:
“皇兄……既然明面上无人敢做、也无人能做那‘马前卒’,为何不试试……借一把宫外的‘刀’呢?”
太子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赵云罗,带着震惊与审视:“云罗,你此言何意?!”他心中已如明镜,却仍需确认。
赵云罗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只是那双美眸中,悲伤与决绝交织如潮,爱与国恨家仇扭曲在一起,形成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皇兄知道我在说什么。有些人……为了达到某些必须达到的目的,是连龙潭虎穴都敢闯,连滔天大罪都敢犯的。皇兄需要的,不正是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无法无天’的刀吗?”
她的话没有点明“王伦”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太子心上。
赵桓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妹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他看到了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痛楚,也看到了那痛楚之下,为了某种信念(或是为了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亦或是为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而燃烧起来的、近乎毁灭的勇气。
借王伦这把“刀”,去斩断蔡京推动联金之策的关键凭证!这个念头,如同恶魔的低语,瞬间点燃了他内心被压抑许久的野心和反抗的欲望。风险巨大,但收益……同样诱人!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挣扎、到权衡、再到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决断。
“……”他没有回答赵云罗的话,而是猛地站起身,沉声道:“你好生休息,孤……还有要事。”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