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囡囡小声的嘟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精准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可是爸爸昨天也说晚上看,结果回来我都睡着了…… 爸爸明天又要加班,后天还要上晚班……” 那声音里的失落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可当时的他满脑子都是赶公交,竟硬生生忽略了那语气里的委屈,连回头再看她一眼都没有。
公交车远远地开了过来,车灯晃得他眼睛生疼。阿林猛地睁开眼,眼眶竟有些发热。他抬手按了按眼角,粗糙的掌心蹭到了眼角的湿润。现在想来,囡囡昨晚该是熬到多晚才画完那幅画?她的小手没力气,握画笔都要费好大劲,说不定画着画着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了又接着画。而他呢?连多看一眼那幅画的时间都没有。
他甚至没看清那画纸上画了些什么,是画了他?还是画了他们好久没去过的公园?或是画了她一直想要的小熊玩偶?无数个猜测在他心里打转,愧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阿林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工具包被他放在脚边,拉链没拉好的口子张着,像在无声地叹气。公交站台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幽幽亮了一下,映出 “张老师” 三个字。阿林的心猛地一揪,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解开锁,指尖因为过度紧张微微颤抖,连带着手机都晃得厉害。
消息框里躺着一张照片,他深吸一口气点开,视线刚落在屏幕上,呼吸就骤然停滞了。照片里,那个缺了个角的木质画框被小心翼翼地立在囡囡的病床边,框住的画纸上,一朵向日葵正歪着圆圆的脑袋 “望” 着镜头。明黄色的花瓣涂得浓一块淡一块,显然是换了好几支蜡笔接力,右下角的花瓣因为用力太猛,蜡笔的粉末簌簌往下掉,甚至把单薄的画纸蹭破了个针尖大的小洞。可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依旧透着执拗的鲜活,中心的花盘用褐色蜡笔涂得满满当当,还画了密密麻麻的小圆圈,像是藏着无数细碎的期待。最让他心口发紧的是花茎上那两片嫩绿的叶子,左边的叶片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铅笔字 ——“爸爸”,笔画都粘在了一起,显然是费了极大的力气。
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斜斜洒进来,在画纸上铺成一层暖融融的金光,真的像囡囡以前趴在窗边说的那样:“爸爸你看,太阳照在画上,花就像在笑呢。” 阿林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粗糙的茧子蹭过像素点,仿佛能摸到女儿握笔时颤抖的小手。
这时,手机 “叮” 地一声弹出语音消息,张老师温和的声音顺着听筒漫出来,带着医院特有的轻柔:“阿林爸爸,我今天下午过来给囡囡上美术课,这孩子特意跟我要了明黄色的蜡笔,说一定要画朵最漂亮的向日葵给你。” 语音顿了顿,隐约能听到病房里传来护士换药的轻响,“她说爸爸最近总加班到天黑,看到向日葵就像看到太阳,就不会觉得累了。”
阿林的嘴唇猛地抿成一条直线,眼眶里的热意再次涌上来,他用力眨了眨眼,把即将溢出的眼泪逼回去,可喉咙里的哽咽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越来越重,连呼吸都带着疼。他攥着手机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几乎要把屏幕捏碎。
“我看她画到一半就扶着桌子喘气,小脸都白了,” 张老师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心疼,还有刻意放轻的叹息,“劝她躺下来休息会儿,她却摇摇头,小手攥着蜡笔不肯放,说‘要快点画好,爸爸晚上回来就能第一时间看到了’。这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阿林再也忍不住,背过身靠在冰冷的广告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按着听筒,用尽全力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哭腔:“张老师…… 谢谢您…… 麻烦您…… 帮我跟囡囡说…… 爸爸今晚一定早点回去,一定看她的画……”
“你别太自责,” 张老师的声音带着安抚,“囡囡刚睡着,小手还攥着剩下的蜡笔呢。我会帮你转告她的,她听到肯定会很开心。对了,护士说她今天精神头不错,还问了好几次‘爸爸什么时候收工’。”
挂了电话,阿林把脸埋在掌心,滚烫的眼泪终于冲破防线,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磨得发白的工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不远处的公交车已经到站,车门 “哗啦” 一声打开,可他却迈不开脚步。他望着病房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层层楼宇,看到病床上熟睡的女儿,和那朵在阳光下 “微笑” 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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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密集地砸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发出 “哒哒” 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阿林的心上。广告牌上印着亮眼的房地产广告,画面里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摆着盛开的向日葵油画,那明黄的色彩刺得阿林眼睛生疼。他靠着冰凉的广告牌滑坐下来,后背很快被雨水浸透,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可胸口却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絮,又闷又酸。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的瞬间,阿林几乎是慌乱地掏了出来。囡囡的头像还是去年夏天拍的,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半根融化的冰棍,嘴角沾着奶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此刻那条带着委屈的语音就在对话框最顶端,阿林手指悬在播放键上,犹豫了很久才按下去。
“爸爸,你看到了吗?” 囡囡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尾音微微发颤,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我知道花瓣涂得不太均匀,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 小小的停顿里,能清晰地听到她轻轻的吸气声,“等我病好了,我再画一朵更大的,给爸爸挂在工地上,这样爸爸干活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
阿林猛地抬手捂住嘴,指缝间还是溢出了压抑的呜咽。他想起早上出门时的情景,囡囡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拖着病恹恹的身子从卧室里出来,小手紧紧攥着那张画了一半的向日葵,怯生生地凑到他面前:“爸爸,你看我画的花……” 当时他正急着赶早班公交,工头昨天特意交代今天要提前上工,迟到要扣工钱。他匆匆扫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画纸,蜡笔涂得乱七八糟,黄色颜料甚至蹭到了纸边。
“囡囡乖,爸爸赶时间,晚上回来再看好不好?” 他不耐烦地拨开女儿的手,抓起沙发上的帆布包就往外走,连妻子递过来的雨衣都没接,“下雨也得去,不然这个月房租都不够。” 身后传来囡囡低低的啜泣声,还有妻子无奈的叹息,可他那时满脑子都是工地上的活计,脚步一点都没停。
现在想来,囡囡的小脸上一定挂满了失落。阿林用力抹了把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在手机屏幕上。他点开那张照片,画面有些模糊,应该是妻子帮忙拍的。画纸上的向日葵歪歪扭扭,花瓣边缘确实涂得参差不齐,中心的花盘用褐色蜡笔涂得浓一块淡一块,可那明黄色的花瓣却透着一股执拗的鲜活,像是用尽了小丫头所有的力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囡囡刚才退烧了点,醒了就念叨着给你发画。早上你走了她哭了好半天,说是不是自己画得太丑了爸爸不喜欢。”
阿林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疼得厉害。他手指在键盘上笨拙地敲打,删了又改。先是打了 “爸爸不是不喜欢”,觉得太生硬;又改成 “囡囡画得特别好”,又觉得不够。反复折腾了好几分钟,屏幕上的光标闪得他眼睛发酸,最后才发出一行字:“囡囡画得真好,是爸爸见过最漂亮的向日葵。爸爸对不起你,早上不该急着走的。”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阿林的心揪得更紧了。他盯着屏幕,秒针 “滴答滴答” 地走,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直到手机 “叮咚” 一声响起,他几乎是弹射着按下了播放键。
“没关系爸爸!你喜欢就好!” 囡囡的声音一下子清亮起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像是雨后初晴的阳光,瞬间穿透了站台的阴霾,“等你回来,我教你画向日葵好不好?妈妈说,画向日葵的时候要想着开心的事情,这样画出来的花才会笑哦!”
阿林靠在广告牌上,任由眼泪肆意流淌。他想起上个月带囡囡去医院复查,小丫头攥着他的手,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却还强装勇敢地说:“爸爸,我不怕打针,你别担心。” 医生悄悄告诉他,囡囡的病需要长期治疗,后续的费用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从那天起,他就更拼命地干活,白天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晚上还去夜市摆摊修鞋,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他以为自己多挣点钱,就能让囡囡快点好起来,却忘了小丫头最想要的或许只是他多陪在身边一会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侧袋里的魔方,塑料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这是上周在夜市摆摊时,一个老板抵债给他的。囡囡之前在幼儿园看到小朋友玩过,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想要一个能变出太阳颜色的魔方。他一直没舍得买,没想到倒是以这样的方式得到了。阿林把魔方掏出来,借着站台昏暗的灯光,笨拙地转动着。红色的面还差一块,蓝色的面更是乱得一塌糊涂,可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阿林?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阿林抬头一看,是同工地的老王。老王撑着一把破伞,裤脚沾满了泥点,“下这么大雨,怎么不躲躲?工头说你今天没去,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没事,有点事耽搁了。” 阿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囡囡今天不舒服,我早上走得急,心里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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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叹了口气,把伞往阿林这边挪了挪:“我知道你不容易,那丫头也是个苦命的。不过你也别太熬着自己,身体垮了可不行。”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塞到阿林手里,“这是我今天早上买的包子,没舍得吃,你拿着垫垫肚子。”
阿林捏着温热的包子,鼻子一酸,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他和老王在一个工地干活,老王家里也不宽裕,老伴常年卧病在床,全靠他一个人支撑。可就是这样,老王还总是想着帮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