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阿林的回忆录

大学毕业后,林慧留在了上海工作,成了一名编辑。她工作很努力,没过几年就升职了。2012年,她结婚了,女婿是她的同事,人很老实,对我也很孝顺。2018年,囡囡出生了,我的小外孙女,长得和林慧小时候一模一样,特别是那双眼睛,像极了秀琴。

囡囡出生后,林慧就经常带着她回来看我。每次回来,囡囡都会围着我转,一口一个叫着,甜得我心里发慌。她第一次看到那个旧魔方的时候,就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拉着我的手问:外公,这个小方块是什么啊?怎么有这么多颜色?我就给她讲魔方的故事,讲我和她外婆的故事,讲那些过去的岁月。

外公,你在想什么呢?牛奶都凉了。囡囡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确实已经凉了。林慧走过来,拿起牛奶说:爸,我再给你热一杯吧。我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了那个旧魔方上。

囡囡凑到我身边,小手摸着那个旧魔方,说:外公,这个魔方好旧啊,颜色都掉了。我笑了笑,说:是啊,它已经陪了我五十多年了,比你妈妈的年纪都大。囡囡睁大眼睛,一脸惊讶地说:这么久啊?它可真厉害。

林慧把热好的牛奶递给我,说:爸,我们继续吧,上次说到你第一次见到魔方,外国工程师把它送给你的时候。我喝了一口热牛奶,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我拿起那个旧魔方,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那些磨掉的颜色,磕出的缺口,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每一个痕迹背后,都有一段难忘的故事。

那时候啊,那个外国工程师可真是个好人。我开始慢慢讲述,他不仅把魔方送给了我,还教了我很多做人的道理。他说,魔方就像人生一样,有时候会变得杂乱无章,让人找不到方向,但只要静下心来,一点点地去梳理,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囡囡坐在我旁边的小凳子上,听得很认真,小眉头时不时皱一下,好像在思考什么。林慧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飞快地记录着,偶尔会停下来,问我一些细节问题。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惬意。院子里的向日葵,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精神,花盘微微倾斜,朝着太阳的方向。

我继续讲述着,从船厂的学徒生活,到和秀琴的相识相恋,从女儿的出生长大,到外孙女的降临。那些尘封的记忆,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回放,一幕幕,都那么清晰。有时候讲到开心的地方,我会忍不住笑起来;讲到伤心的地方,声音会有些哽咽。林慧会适时地递上一张纸巾,囡囡则会伸出小手,紧紧握着我的手,给我安慰。

中午的时候,女婿带着外卖回来了,是我最喜欢吃的本帮菜,有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囡囡闻到香味,立刻跳了起来,跑到门口去接外卖。林慧笑着说:这孩子,就知道吃。我也笑了,看着眼前的一家人,心里充满了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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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囡囡突然说:外公,我长大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做一个有韧劲的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低头。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说:好,外公相信你。林慧说:爸,囡囡这孩子,从小就有股犟劲,跟你一样。女婿也笑着说:是啊,这就是遗传。

下午,阳光更加强烈了,院子里的向日葵开得更加灿烂。囡囡拿着她的速写本,继续在院子里画向日葵,林慧则帮我整理上午记录下来的文字。我坐在藤椅上,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耳边传来囡囡画画的沙沙声,林慧翻动纸张的轻响,还有风吹过向日葵的沙沙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动听的乐章。

我想起了秀琴,想起了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岁月。如果她还在,看到现在的生活,一定会很开心吧。院子里的向日葵,开了一茬又一茬,就像我们的生活,虽然有过风雨,但总能迎来阳光。那个旧魔方,也陪伴了我五十多年,见证了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的亲情,它就像一个时光的使者,把那些难忘的岁月,都珍藏在里面。

傍晚的时候,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向日葵的花盘朝着夕阳,像是在和太阳告别。囡囡画完了最后一笔,举着速写本跑过来说:外公,你看,这是夕阳下的向日葵,是不是特别美?画纸上的向日葵,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花盘的影子拉得很长,充满了温暖的感觉。

我接过速写本,仔细地看着,说:美,太美了。囡囡,你画得真好。林慧走过来,看着画说:爸,不如我们把你的故事和囡囡的画合在一起,出版一本书吧,就叫《向阳的魔方》,怎么样?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好啊,这个主意好。

晚上,囡囡睡着了,林慧和女婿也回去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手里握着那个旧魔方。月光洒在魔方上,反射出微弱的光芒。我转动着魔方,咔嗒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那些过去的岁月,那些难忘的人和事,都随着魔方的转动,在我的脑海里一一浮现。

我知道,我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就像院子里的向日葵,明年还会继续盛开。那个向阳的魔方,也会继续陪伴着我,陪伴着我的家人,见证更多的温暖和幸福。我相信,只要心中有阳光,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像向日葵一样,向阳而生,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晨光再一次漫过窗台的时候,我又会坐在藤椅上,看着那盆向日葵,看着我的小外孙女,讲述那些过去的故事。而那个旧魔方,会一直静静地躺在书桌的铁皮盒里,等待着下一个清晨,等待着新的故事开始。

那年我十七岁,刚进上海船厂当学徒。师傅是个山东汉子,脸上有道疤,据说是造万吨轮时被钢板划的。车间里永远弥漫着机油味和电焊的烟火气,巨型吊车在头顶缓缓移动,钢铁构件碰撞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我们这些学徒每天的活计就是打磨钢板、给零件除锈,手掌上的茧子结了一层又一层。

六月的上海像个蒸笼,车间顶上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午休时我总爱跑到船厂后门的苏州河边,那里有片野地,不知是谁种了几株向日葵,在烈日下开得金灿灿的。那天我正对着河面发呆,师娘提着竹篮送饭来,篮子上盖着块印着碎花的布。

阿林,发什么愣呢?师娘把凉好的绿豆汤塞给我,你师傅说你最近磨的零件比老工人还光溜,将来准有出息。她从篮子里翻出个东西递给我,这是我弟弟从北京捎来的,说是叫魔方,转得我头都晕。

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魔方。塑料外壳还带着新物件的味道,红、黄、蓝、白、绿、橙六种颜色泾渭分明。我捏在手里转了转,色块打乱后就再也拼不回去,急得满头大汗。师娘笑着拍我后背:别急,跟磨钢板一个理,得找规律。

从那天起,魔方就成了我的宝贝。晚上躺在集体宿舍的铁架床上,我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琢磨,手指被棱块磨得发红也不撒手。有次半夜惊醒,发现上铺的老王正借着月光翻我的魔方,嘴里还嘟囔:这玩意儿比解鲁班锁还难。

转机是在三个月后。那天我去南京路的新华书店买技术手册,在柜台角落看到本《趣味数学》,里面有一页讲立体几何的部分,配着魔方的示意图。我攥着皱巴巴的五毛钱犹豫了半天——那是我三天的饭钱。最终还是咬咬牙买了下来,蹲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就看入了迷。

小伙子,这书我也看过。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凑过来,指着书页说,这魔方得先拼十字,再填角块,就像盖房子先打地基。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魔方,手指翻飞间,打乱的色块很快归位,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老先生是上海机床厂的工程师,姓陈。从那天起,每个周末我都去人民公园找他学拼魔方。他教我记公式,说上左下右这些口诀就像机床的操作规程,熟了自然就顺手。他还说:阿林,做什么事都像拼魔方,看着乱,其实有章法,只要沉下心,没有拼不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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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船厂举办技术比武,我打磨的齿轮精度拿了第一。师傅把他的搪瓷缸送给我,缸身上劳动光荣四个红字已经有些脱落:我早说你这孩子有股韧劲,跟后院的向日葵似的,认准了就不回头。

外公,后来你就用魔方泡到外婆了?囡囡突然插嘴,手里的蜡笔在画纸上点出个小黑点,妈妈说你当年可浪漫了。

林慧笑着瞪了女儿一眼:别瞎听你外婆胡说。她给我的茶杯续上热水,爸,接着往下说吧,外婆总说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我摩挲着魔方的棱块,思绪飘回了1975年的秋天。那时我已经成了车间的技术骨干,师傅推荐我去参加市里的青年技工培训。培训地点在控江中学,操场边种着一排向日葵,课间休息时总有人在花池边看书。

第一次见到秀琴是在图书馆。她穿着蓝色的工装,扎着麻花辫,正踮着脚够书架顶层的书。我刚巧捧着本《机械原理》经过,眼看她要摔倒,赶紧伸手扶了一把。书散落一地,其中一本《青春之歌》的扉页上,画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谢谢你。她脸颊泛红,弯腰捡书时,辫子扫过我的手背。我注意到她手指上沾着油墨,你是印刷厂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