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温柔的羞怯,透过老式单元楼的纱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慧睁开眼时,身旁的阿林已经不在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豆浆香,混着砚台里新研的墨香,这是她熟悉了几十年的味道,像一张温暖的网,轻轻托住了每个清晨的安稳。
她慢慢坐起身,身上盖着的驼色羊毛毯滑落到膝头。这毯子是阿林前年冬天给她买的,说她年纪大了腿脚怕凉,特意挑了最厚实的羊绒。林慧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膝盖,刚要挪脚,卧室门就被轻轻推开,阿林端着一个白瓷碗走进来,碗沿冒着袅袅的热气。
醒啦?阿林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却依旧温和,刚磨好的豆浆,放了点冰糖,你尝尝甜不甜。他把碗递到林慧手里,又弯腰帮她把拖鞋摆到脚边,今天天气好,阳台上光线足,我把画架都给你支好了,还是你常用的那幅熟宣纸。
林慧捧着温热的豆浆,看着阿林鬓角的白发。年轻时阿林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头发黑得发亮,如今那些黑色都被岁月淘成了银灰,唯独眉眼间的温柔,一点没变。她喝了一口豆浆,甜意刚好漫过舌尖,刚刚好,比外面买的强多了。你也快喝,别总忙着伺候我。
我早就喝过了。阿林笑着擦了擦她嘴角沾着的豆浆沫,你慢着点,不急。我去把墨再研研,昨天你说那锭老松烟有点干,我加了点温水。
林慧点点头,看着阿林转身的背影。他的脊背不像年轻时那样挺直了,走路时肩膀会微微前倾,可每次给她研墨递纸的时候,动作却总是稳得很。她喝完豆浆,慢慢走到阳台上,果然看见画架已经支好,上面铺着平整的熟宣纸,旁边的端砚里,墨汁浓得像深夜的夜空,泛着细腻的光泽。
阳台的护栏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是阿林去年从花市买回来的,说给她的画桌添点生气。阳光落在多肉肥厚的叶片上,折射出浅浅的绿光,和远处老槐树上的鸟鸣混在一起,让人心里格外踏实。林慧拿起一支兼毫笔,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刮了刮,墨汁顺着笔尖流淌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今天想画点什么?阿林端着一碟点心走过来,放在画桌的一角,是画上次没画完的荷花,还是画咱们楼下的那棵老槐树?
林慧笔尖一顿,目光落在窗外。楼下的老槐树已经有几十年的树龄了,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大半个院子。她记得刚搬来这里的时候,儿子还在上小学,经常在槐树下和小伙伴们跳皮筋。如今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搬到了新小区,只剩下她和阿林守着这个老房子,守着满屋子的墨香。
画荷花吧。林慧轻声说,昨天老年大学的张姐还说,想看我画的工笔荷花,说我的花瓣晕染得有灵气。
阿林闻言,立刻从画箱里翻出她常用的颜料盒,把石青、石绿、胭脂这些颜色一一摆好,又给她递过一方镇纸,你放心画,我在这儿陪着你。要是手酸了就说一声,咱们歇会儿再画。
林慧笑着点头,笔尖开始在宣纸上移动。她画荷花有自己的心得,先用淡墨勾勒出花瓣的轮廓,线条要柔中带刚,像少女的裙摆一样舒展。阿林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却没怎么看,目光总是时不时地落在林慧身上。他看着她眉头微蹙的样子,看着她手腕轻轻转动的弧度,看着墨汁在她笔下慢慢变成一片片鲜活的花瓣,心里就像被温水泡过一样,软软的。
画到一半,林慧的手腕果然有些发酸。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阿林立刻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轻轻按摩起来。他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按摩的力道却刚刚好,能精准地揉到酸痛的穴位。
你这手艺,比按摩店的师傅都强。林慧靠在椅背上,舒服地眯起眼睛,年轻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本事?
那时候忙着上班挣钱,哪有时间给你按摩。阿林的手指轻轻捏着她的手腕,再说那时候你身体好,画画一整天都不喊累。现在不一样了,你年纪大了,可得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林慧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阿林的手背,我知道你疼我。其实我现在画画,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图个开心。你看,每次拿起画笔,我就觉得浑身都有劲儿,那些烦心事也都忘了。
阿林点点头,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我知道。你喜欢就好。当初你说要去老年大学学画画,我就举双手赞成。你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这个,可惜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没机会系统地学。现在好了,咱们日子过安稳了,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说起年轻时的事,林慧忍不住笑了。她年轻时确实喜欢画画,那时候还是集体户,晚上大家都睡了,她就借着煤油灯的光,在废报纸上画速写。阿林那时候是生产队的会计,知道她喜欢画画,就省吃俭用给她买了一本《芥子园画谱》,那本书她现在还珍藏着,书页都已经泛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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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那本画谱吗?林慧看着阿林,你当时把书递给我的时候,手上还有伤,说是去山上砍柴不小心划的。
阿林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那时候不是想让你高兴嘛,知道你拿到画谱肯定开心。
林慧的眼睛有些湿润,她轻轻靠在阿林的肩膀上,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阿林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话,只是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歇了一会儿,林慧重新拿起画笔,继续画那幅荷花。这一次,她的笔触更加流畅,花瓣的层次感也更加分明。阿林在旁边给她换了一碟新的墨汁,又把她常用的那支狼毫笔找出来,这支笔锋更锐,画荷花的莲蓬正好。
林慧接过笔,试了试笔锋,果然很顺手,还是你最懂我。她低下头,专注地画着莲蓬,笔尖在宣纸上跳跃,墨汁晕开,渐渐形成了一个个饱满的莲蓬。阿林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偶尔给她添点墨,递张纸巾,两个人之间没有太多的话语,却有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厨房里传来了饭菜的香味,是阿林早上提前炖好的排骨汤,还有林慧喜欢吃的清炒西兰花。林慧放下画笔,看着画纸上已经初具雏形的荷花图,满意地笑了,今天状态不错,估计下午就能画完。
先吃饭,吃完饭再画。阿林把饭菜端到餐桌上,排骨汤炖了一上午,你多喝点,补补身体。
餐桌上,阿林不停地给林慧夹菜,把排骨上的肉都剔下来,放在她的碗里。林慧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也吃,别总给我夹。
我这不是怕你麻烦嘛。阿林笑着说,你手上沾了墨汁,吃饭不方便。
林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沾了不少墨汁,是刚才画画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她刚要起身去洗手,阿林就已经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香皂,我帮你洗吧,省得你弯腰。
阿林的动作很轻柔,一点一点地帮她清洗手上的墨汁,生怕弄疼她。林慧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结婚这么多年,阿林一直都这样体贴,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都把她放在第一位。
吃完饭,林慧想趁着中午的阳光好,再画一会儿画。阿林却拦住了她,中午得歇会儿,养养精神。你要是实在想画,就下午三点以后再画,那时候阳光不那么刺眼,对眼睛好。
林慧知道阿林是为她好,就顺从地回到卧室休息。阿林给她盖好被子,又把窗帘拉上一半,留着一点缝隙让阳光透进来。你睡吧,我去把画桌收拾一下,再把下午要用的颜料准备好。
林慧点点头,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听到了阿林在阳台上收拾东西的声音,还有他轻轻哼着的老歌。那是他们年轻时经常听的一首歌,旋律悠扬,带着岁月的味道。林慧在这熟悉的旋律中,渐渐进入了梦乡。
下午三点,阿林轻轻叫醒了林慧。她睡了一个安稳的午觉,精神好了很多。阳台上,画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颜料也都重新挤好了,宣纸上还放着阿林刚切好的苹果片。
醒啦?阿林递给她一杯温水,喝点水润润嗓子,苹果也切好了,你先吃点垫垫。
林慧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她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荷花图,觉得下午的灵感更加充沛了。她拿起画笔,开始细致地晕染花瓣的颜色,先用淡胭脂打底,再用更深一点的颜色勾勒出花瓣的纹路,让每一片花瓣都显得立体而鲜活。
阿林在旁边给她研墨,研墨的动作很有节奏,就像一首安静的乐曲。林慧偶尔会抬头看看他,两个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有时候,林慧会问他:你看我这片花瓣画得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太浓了?
阿林就会凑过去,仔细地看看,然后认真地说:我觉得刚刚好,你看这颜色,就像真的荷花一样,透着灵气。不过要是再淡一点,可能会更清新。他虽然不懂专业的绘画技巧,却总能说出一些中肯的意见,这是因为他看林慧画画看了几十年,早就熟悉了她的画风和喜好。
林慧会认真地听取阿林的意见,有时候会稍微修改一下,有时候会和他争论几句。你不懂,这叫层次感,浓一点才能突出花瓣的厚重感。阿林就会笑着说:好好好,我不懂,你是专家,听你的。
就这样,在两个人的默契配合下,那幅荷花图渐渐变得完整起来。夕阳西下的时候,林慧终于放下了画笔。画纸上,一池荷花亭亭玉立,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尽情绽放,墨色的荷叶上还带着几滴露珠,显得生机勃勃。
终于画完了。林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阿林走过来,仔细地看着那幅画,忍不住赞叹道:真好看,比你上次画的那幅还要好。张姐他们看了肯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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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吧。林慧笑着说,明天老年大学有绘画交流活动,我就把这幅画带过去,和大家一起交流交流。
阿林点点头,我明天陪你一起去。正好我也去看看老张他们,上次他说有个钓鱼的好地方,我问问他具体在哪儿。
林慧笑着捶了他一下,就知道钓鱼。不过也好,你和老张他们多聊聊,别总闷在家里。
晚上,阿林做了林慧最喜欢吃的红烧肉,还有一道清蒸鱼。两个人坐在餐桌旁,一边吃饭,一边聊着明天老年大学的活动。林慧说:这次交流活动,还有几个新来的老师,听说画工特别好,我正好向他们请教请教。
那你可得好好问问,有什么不懂的别不好意思。阿林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不过也别太较真,咱们就是图个开心,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林慧点点头,我知道。对了,你明天记得提醒我,把那盒新的颜料带上,还有我上次买的那本画册,也给张姐他们看看。
放心吧,我都记着呢。阿林笑着说,我已经把你的画具都收拾好了,放在那个红色的画箱里,明天直接拿着就能走。
吃完饭,阿林收拾碗筷,林慧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自己以前的画作。那些画作记录了她的绘画历程,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熟练,再到现在的成熟韵味,每一幅画都承载着她的心血和情感。阿林收拾完家务,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翻看画册。
你看这幅画,是咱们刚退休的时候画的,那时候你还说我画的树像柴火棍。林慧指着一幅画笑着说。阿林凑过去一看,忍不住笑了,确实有点像,不过比现在我画的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