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抬起头,“臣不敢忘王爷的教诲。”
陈九斤在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周云愣了一下,膝行过去,跪在蒲团上。
两个人隔着案几相对而坐,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
“你写的这套书,本王仔细看了。开篇是‘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这是本王在明理学堂讲的第一课。你记得。”
周云说臣记得。王爷讲那堂课的时候,学堂刚办不久,来听课的人不多。王爷说,理学不是空谈,是实学。诚,不只是对天地鬼神诚,是对自己诚,对百姓诚,对天下诚。臣当时年轻,不太懂。后来带兵打仗,在军营里琢磨,慢慢就懂了。一个将领,对士兵诚,士兵才会把命交给他;一个官员,对百姓诚,百姓才会把心交给他。这是臣从王爷那里学来的。
陈九斤看着他。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两团小小的光。
周云比他离开大胤时成熟了许多,眼角添了细纹,鬓边添了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当年坐在学堂最前排的那个年轻将领,腰杆笔直,目光如炬。
“你后来还去过明理学堂吗?”陈九斤问。
周云的声音沉稳。“明理学堂还在开设。王爷走后,学堂没有关,也没有改名,还是叫明理学堂。王爷当年教过的那些学生,有的做了官,有的当了老师。他们在学堂里替王爷讲学,把王爷教的那些道理一代一代传下去。”
陈九斤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明理学堂还在,他的学生还在,他教的道理还在被人学、被人传、被人用。
他不在大胤的这两年,那颗种子不仅没有死,还发芽了。
周云忽然开口:“王爷,臣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他接着说,“朝廷的科举,从去年开始,将理学纳入了考试范围。臣斗胆进言,将王爷当年在学堂讲的那些话,让礼部的官员编成了教材。”
周云继续说,臣也是偶然听说的。礼部从臣的这套书里摘了不少段落,编进了教材。臣不敢居功,那些话本就不是臣的,是王爷的。
陈九斤点点头。
“不止这些。”周云自豪地说,“臣听说,这几年入仕的青年才俊,多半都是理学的拥趸。他们读王爷的书,听王爷的学生讲课,考王爷的理论题目。”
陈九斤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他种的种子已经长成树林了,树林还在蔓延,还在生长。
那些他没见过的人,在远方读着他的文字,听着他的道理,考着他的题目,走进了这个国家的仕途。
他们也许没见过他陈九斤,但他们的脑子里装着他的话,他们的手里握着他给的权柄。这是比军队、比铁甲舰、比火炮更锋利的东西。
“周云。”陈九斤开口。
周云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