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捷报飞传 (1937.11.8)

他合上纸条,递回去:“明天找个木匠,把这些名字刻在木牌上。立在后山坡,让他们有个地方被人记得。”

排长喉头动了一下,应了声“是”,声音低得像自语。

“你们打得很好。”陈远山看着他脸上的灰痕,“鬼子五次冲锋都没破你们的线。”

“弟兄们知道退不得。”排长声音发涩,“后面就是村子,再往后……就没家了。我家就在那边,三里外,小时候常去河里摸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咳嗽,风吹过断墙缝隙,呜呜作响,像谁在哭。

陈远山转身走向下一个区域。途中经过一处临时包扎所,帆布搭成的小棚子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晃着投在地面。地上并排躺着七八个重伤员,呼吸微弱,有的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睁着眼,望着棚顶漏风的破洞。

卫生员蹲在一个年轻人身边换药,棉纱刚揭起就渗出血来。那士兵咬着毛巾,眼睛紧闭,额头上全是冷汗,双腿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的裤子被剪开,小腿中段一个碗口大的伤口,肉翻着,蛆虫隐约可见。

陈远山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知道进去了也帮不上忙,只能多添一份压抑。他回头对随行的传令兵说:“通知各连主官,今晚不用开会。让能睡的人都睡一觉。”

传令兵应了一声,犹豫道:“那……慰问的事?”

“我现在就在做。”他说,“一个个看过去,比站台上讲话实在。”

走到二连驻地时,天已全黑。这里原是前沿火力支撑点,如今只剩下一挺歪倒的重机枪架在土堆上,枪管发黑,弹链散落一旁。几名战士正合力将它拖回掩体,动作缓慢但没停手,鞋底在冻土上拖出长长的沟痕。

陈远山走上前,弯腰帮着推了一把。金属冰冷刺骨,掌心立刻被磨破。

有人认出他,惊得差点松手。

“师座!这……这怎么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枪要修好,下次还得用。我不信鬼子下次不来,咱们就得准备好迎接。”

其中一名机枪手低声道:“班长没了……昨天下午被炮弹炸的,当场就没气了。临死前还在喊‘压住左边’。”

陈远山停下动作,看着那挺机枪,枪架上有几道抓痕,显然是人在剧痛中挣扎留下的。他低声问:“谁接的班?”

“我。”一个瘦高个站出来,脸上沾着油污,眼里布满血丝,“我是副射手,现在……算是新班长。”

“叫什么名字?”

“李铁柱,河北保定人。入伍三年,打过金山卫、罗店、大场。”

“好。”陈远山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如秤,称得出这个人的分量,“从今天起,你不只是班长,也是老师。教新人怎么打,怎么修,怎么活下来。听见没有?”

“是!”李铁柱挺直腰杆,声音撕裂夜空。

“你们这挺机枪,毙了多少鬼子?”

“至少三十个。”旁边一人插话,“最后那波冲锋,一口气打了四百多发子弹,压得他们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班长说,‘老子的子弹比你们命多’。”

陈远山伸手抚过枪身,指尖触到灼热留下的粗糙纹路,还有几点干涸的血迹。他收回手,环视众人:“你们守住的不只是阵地,是身后千千万万老百姓的日子。这一仗赢了,但淞沪这么大,敌人不会就这么退回去。他们还会来,会带着更多人、更多炮再来。”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残垣的声音。